沿途有村民往香炉里添香，安安便停下来，等香插稳了再继续走。
他做得有模有样，像天生就该走在游神的队伍里。
我混在围观的人群中，沿街一路跟着。
元溪走在我旁边，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笑着对我说：“你看安安，走得多稳。我哥小时候第一次当小炉手，走到半路摔了一跤，香炉里的灰撒了一地，回家被他爸揍了一顿。”
我笑道：“安安这孩子做事是挺稳重的。”
元溪挤眉弄眼地对我笑：“也不知道像谁呢？”
说完还故意看向队伍前头的秦骁宇。
我知道她何意味，怨怼地看她一眼：“当然是我像我了，不然还能像谁？”
元溪捂着嘴巴笑。
队伍绕着镇子走了一大圈，天色渐渐暗下来，沿街的灯笼逐一亮起，整条老街被灯笼发出的光照得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队伍最终回到村里的祠堂。
门前早已摆好了香案和供品，族中长辈们站在台阶上等候。
秦骁宇稳步走上台阶，将天公炉安放在香案正中央。
他退后三步，整了整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身后，安安学着他的样子，也跪下去，把小香炉放在身侧，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秦骁宇起身时，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骄傲，我看到了。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秦骁宇把天公炉交给祠堂的理事保管，然后脱下身上被香烟熏了一整天的长衫搭在手臂上。
他转身走到安安面前，蹲下身，帮他摘掉小圆帽，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累不累？”
安安摇了摇头：“不累！秦叔叔，我明年还可以来吗？”
秦骁宇抬起头，目光越过安安的头顶，落在我身上。
“那你要问妈妈。”
安安立即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正要开口，祠堂内屋走出来一个老人，正是之前在庙里帮安安换衣服的那位。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笑眯眯地走过来，弯腰把红包塞进安安手里：“来，这是阿公给你的。今年端得好，明年再来！”
安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封，又抬头看了看我，不知道该不该收。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才攥紧了红封，朝老人鞠了一躬：“谢谢阿公！”
老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直起身来，看了秦骁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回了祠堂内屋。
安安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红包塞到我手里，牵住我的手：“妈妈，红包给你。”
“这是阿公给你的，你自己收好。”我把红包又交回到安安手中。
秦骁宇笑着抱起他：“我们安安能挣钱了！走！叔叔带你去买好吃的！”
安安欢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亲亲密密地抱住了他。
我们走出祠堂，我和元溪正要跟上秦骁宇的步伐，余光突然瞥见祠堂左侧的廊柱下站着一个人。
驼色大衣、长发披肩，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奢侈品包包，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是庄敏瑜。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静静注视着被秦骁宇抱在怀里的安安，和他手里攥着的红包，表情有些奇怪。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秦骁宇也注意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庄敏瑜，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对我说：“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去找你们。”
我什么都没说，从他怀里接过安安，径自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远，我才听到身后传来秦骁宇和庄敏瑜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我不想跟你吵架！”
“你对着别的女人轻声细语，对自己的老婆就恶语相向，你能不能别这样……”
庄敏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接下来他们还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了，也不想去听。
……
安安不能在外面吃饭，我们带他去买了些水果，然后回元溪家。
这几年，元溪作为安行童鞋的分销商，赚了一些钱，把她父亲欠的债都还清了，还把村子里的自建房重新装修了一遍。
她如今就和父母一起住在村子里。
我们一走进院子，元溪的父母就迎了出来，热情地握着我的手，说我好久没来了，还感谢我让元溪做安行童鞋。
许是怕我不自在，元溪把他们都支去睡觉，然后带着我们进餐厅。
周嫂已经把安安的晚餐做好了，鸡蛋、肉沫和丝瓜一起煮面线，清淡、营养也够。
出门在外，不能带太多食材，能吃上的便是这样的清粥小面。
安安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开始打哈欠，强撑着精神吃完了大半碗面线便开始闹觉。
江翊和周嫂带他回房洗澡。
元溪从冰箱里端出几碟卤料小菜和啤酒，在餐桌上摆开了阵势。
她开了一瓶洋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元溪喝着酒，闲聊般说起：“我今天听村里人说，秦骁宇他妈去拜神，求神灵保佑她儿子和儿媳妇早日同房，给她生个孙子。”
我蹙眉：“然后呢？”
“所以这俩是结了婚却不同房？”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和他私下没有联系。”
“今天看他老婆就躲在一边，他游神的时候也没敢在他身边，就感觉……这俩夫妻给我的感觉怪怪的。”
正说着，江翊进来了。
他在元溪身边坐下，说：“他老婆拿安安的身世威胁他。如果他不娶她，她就要联系媒体公开安安的身世。”
元溪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她拿孩子威胁他？”
江翊点了点头。
元溪骂了一句脏话，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把空杯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平静开口：“我了解他。他既然决定结婚，就会做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丈夫。分房只是一时的，时间长了就好了。庄敏瑜长得不差，俩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会好的。”
我说完，抓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液过喉，辛辣感一路蔓延到胃底，我更烦躁了。
我也不知道我在烦躁些什么。
元溪看着我，问：“你跟我说实话……你就没想过跟他复合吗？他条件好，又是孩子的亲爸，你和他复合，不是皆大欢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