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今安盯着节目组发来的那张问卷,半天没有动笔。
题目其实并不复杂。
最近的生活里,你最想让对方亲自体验的是什么?
可真正考虑到她和贺然身上,就忽然变得有些难。
如果只是普通情侣,交换一天生活似乎并不难设计。一个人去体验另一个人的工作,跟着对方平时的作息起床,吃习惯的早餐,再把每天重复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上一遍,总能找到一点属于彼此的不同。
可她和贺然偏偏都是演员。
许今安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演戏相关的内容一概不行,她肯定会被贺老师秒成渣渣吧?
围读、定妆、宣传、采访、赶飞机、在酒店里吃凉掉一半的工作餐……
她这些年当演员经历过的事情,放到贺然面前,好像没有几样算得上新鲜。
许今安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忽然生出一点很奇怪的挫败感。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演员人生有什么问题。
现在为了给贺然找一件“没体验过的事”,才发现自己的职业履历放到影帝面前,实在显得有些匮乏。
她忍不住给松松发了一条。
【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贺老师活得有点太久了。】
松松那边隔了几秒。
【?】
【今安姐,虽然我懂你的意思,但是这句话最好不要让贺老师本人看到。】
许今安被逗笑,把手机扔到一边。
可笑完以后,问题还是在那里。
演员相关的不行,那她最近的生活里还有什么?
《雾中人》?
总不能让贺然替她去演沈雾。
综艺?
更不用说,他本人就是综艺的另一半。
她想来想去,思路反而慢慢从“最近”两个字上移开了。
如果现在的生活里找不到,那以前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今安自己先安静了一会儿。
她靠在沙发里,目光无意识地落到窗外。
上海冬日下午的天色很淡,阳光从高楼之间斜斜落下来,照在茶几边缘。客厅里没有开电视,只有暖气运转时很轻的声音。
有些记忆就是这样。
平时并不会特意去想,可只要找到一个入口,很多已经褪了颜色的画面就会自己慢慢一路小跑回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不是新闻系的许今安。
也不是后来站在镜头前的许今安。
而是更早以前。
湖州的春天。
那时候她还很小,家里每到清明前后总会比平时热闹一些。
周慧琴会把一些颜色漂亮的绢布、细线和做手工用的小东西摊在桌上,一坐就是很久。她小时候不知道那算不算什么传统手艺,只知道妈妈的手很巧,一片原本平平无奇的布,在她手里绕几下、折几下,慢慢就能变成一朵颜色鲜亮的蚕花。
许今安小时候最喜欢趴在桌边看。
许国平下班回来,经常一开门就看见女儿半个身子都快趴到桌上。
“又干什么呢?”
她头也不抬。
“妈妈在做花。”
“你会吗?”
小许今安非常有底气。
“会。”
然后拿出来的成品通常歪得让人看不出是什么。
周慧琴也不拆穿她,只会重新替她理好线,再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教。
“这里要慢一点。”
“你又急。”
“慢一点,做出来的花才会像安安一样漂亮哦。不然就会做成一朵小丑花。”
小时候的许今安最不服的就是最后一句。
她会一本正经反驳:“可是我要做最好看的。”
许国平就在旁边笑她。
“你先让爸爸看出来这是朵花。”
想到这里,许今安自己都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那些记忆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被她完整地翻出来过。
她后来上学、去上海、进入娱乐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周慧琴还是会做那些东西,逢上当地的民俗活动,或者文化馆有需要,也会帮着做一些,偶尔还会带小朋友体验。
但她已经很多年没坐在妈妈旁边,认认真真做完一朵蚕花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参加过的蚕花节。
那时候年纪小,对节庆背后的文化并不真正明白,只觉得人很多,颜色也很多。
妈妈给她换好衣服,又在头发上别满提前做好的蚕花。
她当时对着镜子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出门以前,许国平拿着相机喊她。
“安安,看爸爸。”
她偏偏不老实看镜头,还要捏着裙摆侧过一点脸,非说这样更好看。
照片后来洗出来,周慧琴笑了她好多年。
六七岁的小姑娘,脸还圆圆的,脑袋上顶着一圈鲜亮的蚕花,怀里抱着一个快有她半个人大的小花篮,明明牙还没换齐,却已经很认真地在镜头前摆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漂亮的姿势。
后面还有几张。
她跟着巡游队伍往前走。
走到一半不知道被什么吸引,整个人扭着头看旁边。
还有一张,大概是走累了,被许国平抱在怀里,头上的花歪了一半,手里还死死抓着不肯放。
那本旧相册现在应该还在湖州家里。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许今安原本空着的思路忽然一下清晰了。
她坐直了一点。
贺然肯定没做过这个。
至少以她目前对贺老师的了解,再全能,应该也不至于连蚕花都会做。
更重要的是,这并不是为了节目临时找出来的一项体验。
它是真的属于她。
属于她小时候的家、妈妈的手艺,以及那些她自己都已经很久没有回头看过的日子。
如果交换人生一定要让对方走进自己的一部分生活,那她好像知道想给贺然看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