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川拿过桌上关建洪倒好的茶水,杯壁烫手,他吹了吹,递到许柚宁嘴边。
她低头闻了闻,眉头微微拧起来,脸扭开了,作精属性全面上线。
“不要。”
他没有勉强,把杯子放下,偏头看向门口站着的杰森。
“去车上把水和茶具拿来。”
杰森转身出去,步伐又快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地响。
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桶、一个茶盘。
桶里的水是晨光基地净化过的湖水,清得透明,在灰白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茶叶装在玻璃罐里,嫩芽卷着,墨绿色的,罐子一拿出来,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那股清冽的香气。
那是姑娘给的茶树,刚摘不久,基地里会炒茶的师傅炒的,说是神仙喝的都信。
杰森把桶和茶盘放在桌上,看着关建洪,语气不卑不亢。
“借一下您的电炉。”
关建洪愣愣地点头。“请便。”
水烧开了。
白茫茫的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壶盖被顶得轻轻跳动。
温叙提起水壶,滚水冲进茶叶里,叶片在杯中旋转,从卷曲到舒展,像一朵花在滚水里慢慢打开。
茶香炸了出来,不像他以前喝的那种霸道地往鼻子里钻的那种香,而是清冽的、悠长的,像山间的风裹着晨雾,从鼻腔一路沁到肺里,连呼吸都变得通透。
关建洪平常隐隐作疼的头疾,此刻那股钝痛像被人用手轻轻按住了,不是消失了,是淡了。
他第一次有些眼热地看了看那杯茶,喉结滚了一下,赶紧挪开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军事地图上。
贺铮咽了一口口水,也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体面,转开了脸,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几道纹路他看了十几年,从没觉得这么好看过。
温叙给每人倒了一杯。
茶汤金黄透亮,杯沿的白气袅袅升起。
“请喝茶。”
关建洪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汤从舌尖滑下去,温热的,醇厚的,回甘从舌根漫上来,像有人在他喉咙里放了一颗冰糖,慢慢地化。
他看了一眼陆凛川怀里的许柚宁,陆凛川正低头吹着茶水,杯沿凑到她嘴边,声音低低的,哄孩子一样。
“宝宝,不烫了。”
她撅着嘴,不肯喝。
他又哄,“刚睡醒喝点润嗓子,不会干。”
她这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温叙见她喝下赶紧将另一杯放凉的茶推过去。
陆凛川拿起来尝了一口,温度刚好,继续喂。
一杯,两杯,三杯。
她喝了几口就不肯再喝了,把脸扭到一边。
陆凛川停下来,端起她喝剩的半杯,一口喝完。
关建洪和贺铮第一次见,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是伺候祖宗?关键是,不是一个人伺候,是这一个基地的人都供着她。
那个黑衣男人,那个灰衣男人,那几十号等在门口的异能者,每一个提到“姑娘”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似尊敬,更似心甘情愿。
以前家里供着的祖宗也没这么难伺候。
许柚宁窝在陆凛川怀里,看了看对面那两个表情僵硬的人。
眼睛滴溜溜转转了一下,龇着大白牙道
“嗨——我们可没白吃白喝哦。我们随礼了,自带口粮咯。”
关建洪的耳尖难得地红了,那层红从耳廓蔓延到耳根,在他那张国字脸上显得有些违和。
贺铮被茶水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咳咳咳——这位……”
他忽的想到晨光众人的称呼:“姑娘,你说笑了。”
陆凛川宠溺的看着她勾了勾唇,其他人都憋笑把头扭开。
许柚宁抬头看了看陆凛川。
“哥哥,我要下去。你们自己聊聊吧。”
陆凛川低头看她,眉头拧着,不太放心。
她乖乖地补了一句。
“我就在这门口附近,哪儿也不去。”
陆凛川没有说话,看着她,目光定定的。
她每次说“哪儿也不去”的时候,最后都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但他还是解开了大衣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开始解,一颗,两颗,三颗。
大衣敞开,冷气从门缝挤进来,扑在她脸上。
他把她从腿上放到地上,站好。
理了理她斗篷的毛领,毛边蹭着她的下颌。
松了手。
许柚宁在地上站好,转头看了看门口,又回头看陆凛川。
他眉心那道竖纹还拧着。
她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大白毛毛拖在地上一蹭一蹭的,斗篷下露出一截鹅黄色的裙摆,在灰暗的走廊里亮得像一束光。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门外传来她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轻,没了。
陆凛川的目光还落在门上。
他朝杰森看了一眼,又看了江焱、谢宇、汪东奇一眼。
四人点点头,跟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关建洪深吸一口气,坐直了,目光落在陆凛川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陆先生,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目前基地男女老少加起来将近两万人,后营伤兵占了五千。这些伤兵,有的是从丧尸嘴里抢回来的,有的是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有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们断了手脚的、瞎了眼的、伤了内脏的,躺在那里的,很多已经躺了几个月了。药品不够,医生不够,条件不够,我们只能看着他们一天一天耗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陆凛川。
“我知道你们基地什么都不缺。吃的、喝的、药品、异能者,你们都有。我也知道,我不知道能给你们什么。”
他的声音沉下去,没有卑微,没有祈求,是一个军人把所有的骄傲都压在舌头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推。
“但我还是想求你——帮帮这个基地,帮帮这些伤兵。条件你开,能满足的,我关建洪绝不说半个‘不’字。不能满足的,我想办法去满足。”
他没有站起来敬礼,没有弯腰鞠躬。挺直脊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被风刮了太久的树,树干已经弯了,根还死死扎在地里。
许柚宁走出门口。
走廊里的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着她的斗篷,毛领的边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