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分局大门,沪城的夜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冷飕飕的。
张小龙气得直骂:“东哥,这摆明了是官官相护!这王少阳的能耐还真不小,连沪城,他的手都能伸进来!”
“他手长?”
方晓东站在台阶上,望着满城灯火。
“未必是他的手笔。”
“沪城可是相当于第二个中枢,他王家还没那么大的能耐——应该是找了外援了。”
“外援?”胡大勇皱眉,“谁?”
“不好说。”方晓东叹了口气,“这黄浦江的地界,可是能人辈出的地方,我们别管太多,咱只管尸检后一步步摸排就行。”
“我估计,我们这次侦查,”他眯起眼,“不会那么顺当。一定会有阻力。”
张小龙听得后槽牙直痒痒:“那……东哥,难道会有咱们惹不起的势力吗?”
方晓东看了他一眼,没答。
有些问题,他也不太好说。他可是经历过后世的人,知道未来发展的路数——这沪城,可是要出当家人的地方。
他转过身,眼睛眯起来,亮得吓人:
“小龙,先找个地方住下。”
“哎,好像附近就有家招待所。”张小龙要去开车。
“不住招待所。”方晓东摆摆手,“去衡山宾馆。那儿有长途电话,也方便。”
“大勇,”他又转向正气呼呼的胡大勇:
“你先别急,先安排人把尸体看守起来,别让人给拖走了。一会儿我打长途到燕京——我倒要看看,这沪城的公安,还归不归党和国家管。”
“好!”胡大勇眼睛一亮,“东子,赶紧的,好好拾掇一下这帮孙子!不然,我这口恶气,出不来!”
……
衡山宾馆,徐汇区,宛平路上。
这栋楼有年头了,前身是旧沪城的毕卡第公寓,解放后改成招待所,去年刚正式对外接待外宾和高级干部。
空调、独立卫生间、地毯,在眼下的沪城,算顶格的档次了。
方晓东亮出介绍信,二十块钱一个双人间,开了四间。负责押送和看守的战士们,也能轮流过来休息下、冲个热水澡。
胡大勇头一回睡这样的房间,进门先在地毯上跺了两脚,又伸手摸了摸空调的铁壳子,啧啧称奇:
“东子,这玩意儿真能吹热风?跟咱北方的暖气似的?”
“土包子。”张小龙笑骂。
他算是见多识广了,跟着方晓东天南地北地跑,见识自然高。
战士们轮流冲了澡,一个个精神头足了不少。班长特意过来报告:太平间那边,两班倒,眼睛一刻没离开过那道门。
安顿下来,方晓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房间里的电话,拨了燕京的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老四吗?我是方晓东。”
“东哥?”电话里传来秦放那不着调的声音,“稀客啊。你是找我,还是找我老爹?”
“你爹在家吗?”方晓东的语气少有的郑重,“找你也行——你们家,跟公安口的关系怎么样?我这边,遇到事了。”
“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刺耳得很,“东子,有人欺负你?公安?哪儿的?快告诉我,哥们儿帮你收拾他们!”
“沪城的,徐汇分局。”方晓东也不绕弯子。
尸检这事,拖不得。吗啡、镇静剂这些东西,在身体里存留是有期限的,时间拖长了,还能不能验出来,他心里也没底。
“具体什么事,你跟我讲讲。”秦放也不傻——跟他老爹汇报,总得把来龙去脉弄清楚。
方晓东就把事情从头到尾,简要说了一遍。
从蓝子强转院,到人死得不明不白,到太平间里那个多出来的针孔,再到徐汇分局的扯皮和“研究研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十秒钟。
然后,炸了。
“操!肯定是那个王少阳干的!”秦放的声音都变了,“东子,你给我等着——爸!爸——!”
电话都没挂,那头传来蹬蹬蹬跑远的脚步声,还有扯着嗓子喊他爹的动静。
方晓东握着话筒,哑然失笑。
这小子,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当年在战壕里一个德行。
良久,脚步声回来了。
“东子,”秦放喘着气,声音里透着兴奋:
“我爹知道了。他说了,他马上就给赵部长打电话沟通。你放心——沪城公安再牛逼,也得受着部里管!”
“好。”方晓东松了口气,“那我明早,再去一趟徐汇分局。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巴格达?”
“三天后,我就飞过去。马跃跟着船,走了一个礼拜了,估计还是我先到。”
“行,先挂了。到了那边,有事喊立强联系我。”
“哎,对了东子,”挂电话前,秦放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你只管按规矩办,天大的事,有规矩兜着。”
方晓东捏着话筒,心里微微一热。
老爷子的意思,他懂:靠山,借你,但路,要走正。
“替我谢谢老爷子。”
……
夜深了。
方晓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宛平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静悄悄的。
徐家汇方向的天,被满城灯火映得发红。
他在心里,把这盘棋又摆了一遍。
蓝琴,王少阳,还有一个沪城的牛逼人物。
一个要灭口,一个要保位子,一个在卖人情。三家拧成一股绳,看着吓人。
可绳子拧得越紧,断的时候,崩得就越碎。
烟头在指间燃到了尽头,他甩了甩手,连忙把它掐灭在烟灰缸里。
明天,尸检。
只要验出东西来——
这盘棋,就该轮到他落子了。
原本就是个不大不小的案子,如今摊上人命官司了,至少能扒掉王少阳一层皮。
……
第二天,上午十点。
徐汇分局门口,方晓东的吉普车刚停稳,门里就冲出来一个人。
居然是昨天那个胖干事。
只是今天,他脸上没了昨天的官腔,满头是汗,隔着老远就弯下腰,一路小跑,皮鞋在水泥地上磕得咯噔响。
“方……方先生!胡局长!”胖干事跑到跟前,腰弯成了虾米,脸上的肉直哆嗦:
“哎哟,您二位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直接把事儿捅部里去了。那个...那个,部里……部里连夜就来了电话,我们局长天没亮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这会儿正在会议室等着二位呢!”
张小龙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胡大勇抱着胳膊,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口气,只觉得从脚底板到天灵盖,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方晓东整了整衣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不用再‘研究研究’了?”
“不研究了不研究了!”胖干事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程序走完了!连夜走完的!”
“昨天你不是说,”方晓东慢悠悠地踱上台阶,“我们不是直系亲属,不够格吗?锡城公安,不是也不能插手你们沪城的办案章程吗?”
胖干事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一个字都不敢接。
会议室里,徐汇分局的局长亲自迎了出来,五十来岁,平时在沪城的地界上也是号人物,这会儿双手把方晓东的手攥住,摇得那叫一个热情:
“方厅!误会,误会啊,昨天的事,纯粹是下面人机械执行规定,实在是胡扯蛋!部里的指示我们收到了——全力配合!沪城和锡城,本来就是兄弟城市嘛!”
“法医我们已经联系好了,沪城医科大学的专家,最权威的!死者家属那边,我们也会派人去发通告的,您放心,您放心……都走正常的法定程序。”
昨天是“得我们这边说了算”。
今天是“全力配合”。
一夜之间,隔着一个燕京来的电话。
方晓东抽回手,淡淡道:“客气了。那就,趁早开始吧。”
他越过众人,径直往门外走去,丢下一句:
“通知法医,今天,就现在——”
“马上去医院尸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