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舰队原司令员马雷舍夫,离开塞瓦斯托波尔的第七天,方晓东带着加琳娜去军区医院看望同事维克托。
维克托到底还是得了肺炎。高烧反反复复,住院快两周了,病情才算稳定下来。
从舰队招待所到医院,不到两公里。
一路上,站岗的士兵冲他点头,巡逻的军官主动让路,后勤部新派来的办事员,还隔着老远停下卡车,恭恭敬敬喊了一声:“方同志。”
加琳娜挽着他的胳膊,笑得肩膀直抖。
“你现在,可是名人了,在乌克兰可以横着走了。”
“螃蟹才横着走。”方晓东说,“我习惯往前走。走十步,还会退两步。”
“呸,歪理。”加琳娜哼了一声,“爸爸是第一书记,沃龙科夫叔叔是黑海舰队司令员。你现在去敖德萨买块面包,面包房的人都得给你挑最热乎的。”
“呵呵,那是东方男人比较受欢迎。”方晓东脸皮很厚,“下次你小心点,我走在路上,还会有金发小姑娘来跟我搭讪呢。”
加琳娜抬脚就踢他。
……
军区医院三楼,走廊尽头站着两个戴红袖标的警卫。
看见加琳娜,两个人立刻敬礼。再看方晓东,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敬畏,好奇,还有一点怕。
黑海舰队的事,早就在军中传开了。传到后来,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这个中国人一个人截停了一艘护卫舰,有人说他从土耳其山里救出了第一书记的女儿,还有人说,马雷舍夫就是被他一脚踢下台的。
方晓东懒得解释。
病房里,维克托靠在床头,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红旗勋章。红色珐琅,金色麦穗,在病号服上亮得晃眼。
床头柜上,堆着苹果、罐头和鲜花。
“怎么,”方晓东把一兜橘子放下,“戴上了红旗勋章,人也神气了?”
“那是当然。”维克托抬了抬下巴,“我现在是英雄。医生说,英雄才会受人尊敬,才会有人送苹果给我吃。”
“切,在我们国内,”方晓东指了指苹果,“苹果这玩意儿,人人都能吃。”
加琳娜笑得弯下腰。
维克托也笑,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方,我听说了。”他看着方晓东,“舰队后勤部的那张单子,你要接了。”
方晓东拉过椅子坐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这是军区医院,这里的人也会嚼舌根。”维克托说,“他们都在说,马雷舍夫刚倒下,新司令员就把后勤的门,给第一书记的女婿打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加琳娜看了看维克托,又看了看方晓东,起身拿起暖壶:“我去打点热水。”
她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维克托望着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查了八个月,差点把命搭进去,才咬下他们一块肉。”他表情很认真,“现在,你准备让那块肉,再长回去?”
“我是在帮助你们。”方晓东摇头,“那是正常的商业运作,不是你眼中的走私和腐败。”
“有区别吗?”维克托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走海关,不交税,不进计划经济。今天你送皮靴,明天他们就会要手表,后天,就是黄金、美元、武器。走私就是走私,它不该出现在苏联的土地上。”
方晓东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开。橘皮的味道,在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散开,有点酸。
“维克托,你告诉我。”他把一半橘子递过去,“你打掉马雷舍夫以后,基辅商店里的货架,会满吗?这里的人民,生活会变得幸福吗?”
维克托没接那个橘子。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方晓东的语气也变得严肃:
“你在码头查了八个月,查到的是走私。可走私下面是什么?是有人愿意出三倍的价钱,买一双冬天不冻脚的靴子。是工厂里的工人,拿着工资,排一天队,也买不到一台收音机。基辅的黑市,你去过吗?”
维克托皱起眉头。
“这只是暂时的困难。”
“暂时的?”方晓东说,“你们把最好的钢,最好的人才,最多的电,全都给了军工厂。坦克一年比一年多,核潜艇一艘比一艘大。可老百姓要的呢?肥皂,袜子,暖水瓶,孩子穿的大衣,女人用的长筒袜。”
“国家要先保证安全。”
“安全不是靠让老百姓冻着脚换来的。你们的军队已经足够强大了。”方晓东说:
“你们每年拿硬通货去买高价粮食,拿石油换设备。美国人盯着你们,欧洲人也盯着你们,他们想尽办法限制着你们。军队像一个吃不饱的铁胃,把钢铁、燃料和最聪明的人,一口一口吞进去。”
维克托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你看得倒很清楚。”
“我只知道一件事。”方晓东说,“工人在车间里为什么喝酒?为什么懒惰?因为多挣的那点钱,买不到东西。钱放在兜里,买不到靴子,买不到肉,买不到他们需要的家电。那他为什么还要多干?”
“这是思想问题。”
“这是人性问题。”方晓东说,“人要看见好处,才愿意出汗。今天多做一个零件,晚上能给孩子买一双鞋;这个月多完成一个任务,家里能多一台缝纫机。这样,人才会动起来。”
“记住,我的商品进来,才会打破你们苏联原本僵化的计划经济。才会让你们的高层醒悟。”
“难道你想让我支持你?”维克托问。
“不。”方晓东摇头,“你还是克格勃,你还是维克托。你不用支持走私。我只想让你多关注苏联人家里的柴米油盐。一个好的政权,首先要做的,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
“你让我反对我的祖国?”
“你不用反对它,但你可以试着改变它,哪怕只是绵薄之力。”方晓东说,“未来,我的船,运皮靴,运大衣,运暖水瓶,运收音机。没有钱结账,可以用石油和铁矿石换。”
“这也是违法的。”
“对。”方晓东没有回避,“所以你可以继续讨厌它。也可以继续看着人民忍受寒冷和饥饿。”
维克托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慢慢变得柔和。
“我不会替你的船带路。”
“不用。”方晓东摇头。
“我不会替你的货打掩护。”
“也不用。”
“如果有一天,你越过了那条线……”维克托抬起眼睛,“我会亲手抓你。”
“真到了那一天,”方晓东笑了,“抓我之前,请你提前跟我说一下。”
维克托终于笑了。像是冰霜在融化。
“好吧,方,我不会再盯着黑海舰队了。”他把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至少,不会盯着你那几条船。我想看看,你说的到底对不对。”
“那就够了。”方晓东伸出手。
维克托握住那只手。
“我是保护我的朋友和信仰。”他说,“不是保护你的生意。”
“明白。”方晓东说,“信仰,才是最值得追求的。”
……
加琳娜打水回来的时候,病房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维克托靠在床头吃橘子,方晓东坐在椅子上削苹果,谁也没有再提走私的事情。
“你们谈完了?”加琳娜把暖壶放下。
“谈完了。”方晓东说。
“你们谁赢了?”
维克托看了看胸前的红旗勋章,又看了看手里那半个橘子。
“我没输。”他说,“但你的男人太能说了,我说不过他。”
加琳娜眨了眨眼,懂了。
方晓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吃吧。知道吗?知道你们俩明明都是克格勃,还会愿意和我很好的相处吗?甚至违背原则。”
“你也想用你的嘴皮子来忽悠我?”加琳娜接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口。
“因为你们都知道,我对你们苏联人民没有恶意。跟你们骨子里的爱国心,没有冲突。”方晓东依然一本正经。
“呸,明明是你用伪善的真诚,偷走了我的心!”加琳娜一副小女人姿态。
维克托一愣,回想起自己被囚禁在土耳其的荒原里,自己病重的时候,睁开眼的那一瞬,看到方晓东的样子……
他看着这对男女朋友,忽然觉得,这间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没那么冰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