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巴格达是比较舒服的,没有晒死人的太阳,没有恼人的沙尘暴。白天气温二十多度,晚上十几度。
今天又是周日。
院子里,东丹兵们的赌局又开盘了。上一局赌的是猛子第几次课敢拉人家的手,结果谁都没赢,因为猛子到现在都没敢。
这一局,赌的是他今天是不是约人家留下吃晚饭,因为这小子学做菜两周了。
李立强押了十美元,赌他不敢。
娜吉玛给猛子刚上完英语课,猛子就涨红了脸,对着娜吉玛磕磕巴巴地用英语发出了邀请:
"娜吉玛老师……我……我想邀请你留下来吃……吃晚饭……可以吗?"
娜吉玛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抿着嘴笑了笑。
这个傻大个,终于开窍了,敢约她了。
"那……你会做饭?"
猛子的耳根都红了:"我……我学了两个星期了。上个星期我还不熟练,所以……所以这个星期才邀请你……"
他两只大手不停地揉搓着,胸中似乎憋着一口气。
娜吉玛用法语轻轻嘟囔了一句什么,看口型,八成是"憨子"两个字。反正猛子又听不懂。
随后她微笑道:"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就给你面子吧。不过,如果晚饭做得不好吃,我可要罚你抄书的哦。"
"哎,哎。"猛子如获至宝,"你瞧好吧,保证让你满意。"
于是,憨猛子开始做菜。
……
为了这顿饭,猛子整整准备了两个星期。
先是学艺。他天天扎在厨房里琢磨菜谱,锅铲抡得跟打仗一样。有个国内来的东丹兵会做菜,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手把手地教。
他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盐几克,油几勺,火候几分钟,写得比作战计划还细。
弟兄们被迫当了两个星期的小白鼠。
第一天吃的炒鸡蛋,咸得能齁死一头骆驼。第五天切的土豆丝,粗得跟手指似的。
到了第十二天,味道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原本他还琢磨着露一手红烧肉,五花肉都跟卡迪姆念叨好了。卡迪姆一听,独眼瞪得溜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猪肉,不行。在这里,我们的宗教不行。"
猛子一拍脑门,出了一身冷汗。好险,幸亏问了一嘴,要不然这顿饭还没上桌,人就先得罪光了。
最后定下的菜单是四菜一汤:葱爆羊肉,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还有一条底格里斯河里的鲤鱼,红烧。汤嘛,最简单的紫菜蛋花汤。
宾馆后厨的灶台前,猛子系着一条小了一号的围裙,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在灶台前面转个身都费劲。
两个好哥们儿给他打下手,一个剥葱,一个烧火,忙得脚不沾地。
卡迪姆背着手在旁边监工,看着猛子颠勺,忽然用他新学的中文蹦出两个字:
"不错。跟你哥哥有点像了。"
猛子手一抖,半勺羊肉差点颠到地上。
"你别说话。你一夸我,我心里发毛。"
……
开饭的时候,娜吉玛坐在桌前,看着摆上来的四菜一汤,眼睛亮了亮。
她故意板起脸,拿起筷子,一道一道地品尝。
"这个羊肉,葱放得正好。"
"鸡蛋嘛,还有进步的空间。"
"土豆丝……"她夹起一根,举到眼前看了看,"切得很……有性格。不过味道不错。"
猛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筷子,注意力却全在娜吉玛身上。
最后,娜吉玛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勉强及格。抄书,可以免了。"
猛子如蒙大赦,抄起筷子,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
娜吉玛看着他这吃相,忍不住笑出了声。
米饭她吃不太惯,扒了两口,就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撕了一角馕,蘸着红烧鱼的汤汁吃。
猛子看见了,赶紧把鱼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夹给了她。
"你们家里人,都吃什么?"娜吉玛问。
"米饭,馒头,面条,各种菜。"猛子掰着手指头数,"我东哥家两个小的,最喜欢吃我婶子做的红烧肉。回头等你……"
他说到一半,忽然刹住了,耳朵尖又红了。
"等我什么?"
"没什么。"猛子埋头扒饭,"吃鱼,吃鱼吧,我……我只是邀请你去东丹旅游一下。"
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好几张脸。
娜吉玛一回头,那几张脸"唰"地一下全消失了,快得像从没出现过。只有门缝里卡迪姆那只独眼,忘了收回去,还在一眨一眨。
"你们——"猛子臊得满脸通红,抓起筷子就扔了过去。
门外一阵哄笑,脚步声乱成一团。
……
晚饭后,猛子邀请她沿着底格里斯河边散步。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不冷不热。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椰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两个人走得很慢。
娜吉玛问他,你嘴里的东丹是什么样子。
"有海。"猛子说,"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水,有吃不完的螃蟹和龙虾。我东哥在那儿盖了大宾馆。"
"比波斯湾的海还好吗?"
"波斯湾在哪?"
"巴士拉。我去过一次,那里的海岸,都是滩涂。"
"那没法比。"猛子拍着胸脯,"东丹的海水,是蓝色的,沙滩是白色的。你要是想看,等哪天……哪天我带你去。"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可是他说了一晚上的话里,最顺溜的一句。
娜吉玛偏过头看他,碧蓝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没说话,嘴角却弯着。
“什么时候邀请我去?”
猛子走在娜吉玛身边,右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一张小纸条。
那上面用汉字注音,密密麻麻写满了英语句子,是他偷偷准备了两个星期的词。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他哆哆嗦嗦把纸条掏出来,刚想照着念,河面上忽然刮来一阵风。
纸条打着旋儿飞出去,飘飘悠悠,落在了河面上。
"我的纸——"
猛子眼睁睁看着它越漂越远。
娜吉玛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猛子咬了咬牙。算了,不要了。
"娜吉玛。"他站住,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神情很是认真:
"我喜欢你。我想……我想跟你处对象,我想邀请你……去东丹,还想邀请……你,去我的家乡。"
娜吉玛眨了眨碧蓝的眼睛。
前面那句"我喜欢你",她很震惊。这三个字,超出了她的准备。
猛子急得抓耳挠腮,心里有千言万语,只是找不到方法表达。
娜吉玛出乎预料地主动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猛子粗大的手掌。
“憨货,我愿意……”
猛子盯着娜吉玛,看了足足十秒钟,血"轰"地一下涌上了头。
他一把将娜吉玛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娜吉玛吓得惊叫了一声,随即笑声洒满了河畔。
旁边的椰枣树后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立强带着七八个东丹兵,从树后、草丛里、河堤下冒了出来,也不知道跟了多久。
"你们这帮兔崽子!"猛子又羞又怒,放下娜吉玛,抄起一块土疙瘩就砸了过去。
一群人抱头鼠窜。有个跑慢了的,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扑腾着大喊:
"没事!别管我,我会游泳!就是河水有点凉!"
娜吉玛笑得直不起腰,扶着猛子的胳膊,眼泪都出来了。
……
不远处,卡迪姆靠在他的汽车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摸出钢笔和小本子,独眼里带着笑。
那封电报,看来是真的得发了。
这回他多写了一句话。
方,你再不来,你弟弟的孩子快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