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官二代到底还是没夜钓。
疯玩了一整天,个个都散了架。钓鱼?竿子还支在船尾上呢,没人碰。四个男的各自钻进休息舱,倒头就睡。
卡佳和柳达两个姑娘懒得动弹,直接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人裹着一条薄毯。
整条香江号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马达浅浅的轰鸣,在平静的海面上嗡嗡地回荡。
驾驶舱里,阿财握着舵,眼皮直打架。
他开了一天一夜的船,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看这帮贵客都睡熟了,海面上又平得跟镜子一样,阿财把船速降下来,让船顺着洋流慢慢漂,自己靠在椅背上,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知不觉,鼾声起来了。
天边那溜乌云,终究没有聚拢,被高空气流撕成了一条一条,散了。后半夜的海面,风平浪静。
谁都不知道,顺着洋流一路漂荡的香江号,正在一点一点地,漂向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这里得先说一说东丹的地形。
东丹的地理位置很奇特,国土狭长,背靠着和泰国连成一体的连绵山脉,面朝着美丽的安达曼海。一整条海岸线,足足有一千公里长。
安达曼海,也是印度洋的一部分。
而离东丹海岸线三百公里开外,横着一片群岛,名叫安达曼群岛,主要由南安达曼岛、北安达曼岛、中安达曼岛组成,三个主岛,个个都有一千平方公里以上的陆地面积。
岛上除了部分原住民,还有印国人在上面生活。
印国著名的布莱尔军港,就建在南安达曼岛上。
那地方的海军力量说不上强,港里泊着的无非是些巡逻艇和二战时期留下来的老式军舰,吓唬吓唬渔船够用,真打起来不够看。
麻烦就麻烦在位置上。
这片群岛离印国本土足足一千两百多公里,离东丹却只有三百公里。
它就像一把枷锁,不偏不倚,正好锁在东丹的海洋门户上。
可没办法,这是当年英国人撤走之前划给印国的,白纸黑字,人家占着法理。
东丹的渔船、商船,历来都绕着那片警戒线走。
而香江号,就这么在满船人酣睡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离布莱尔军港越来越近。
凌晨四点多,天还黑得严实。
“呜——”
一声尖锐的汽笛,猛地撕破了海面的宁静。
香江号上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阿财第一个打了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还没等他看清状况,唰——两道雪亮的探照灯柱,从左右两边同时打了过来,把整条香江号照得跟白昼一样,晃得人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
“海盗?!是不是海盗?!”
休息舱里的四个男的连滚带爬冲出来,沙发上两个姑娘也吓醒了,一个个涌到船舷边张望。
阿财心里咯噔一下。
他倒不是怕死。可船上载着的是主席请来的贵客,真要出个三长两短,他拿十条命也交代不起。
他的第一反应,是扑到电台前,抓起话筒呼叫墨吉的海港电台。
“喂……喂!我是香江号!我是香江号!我们在安达曼外海,遭遇不明身份船只紧逼,他们试图登船!重复,他们试图登船!”
阿财一遍又一遍地呼叫,手指头在调频旋钮上不停微调,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现在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电台里除了沙沙的杂音,没有任何回复。
船外,两道探照灯越逼越近。借着灯光能看见,夹击过来的是两条船,一左一右,把香江号夹在了中间。
船身灰扑扑的,看不清身份,只听见对面用大喇叭喊话,叽里咕噜的英语,带着一股浓重的乡音,卷舌卷得舌头都要打结。
阿财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听懂。
安东也挤在船舷边。他听朋友说过,东南亚这一带不太平,常有海盗出没,专挑落单的游艇下手。
眼前这架势,灰船、探照灯、大喇叭,跟传说里的海盗很像。
这帮官二代,大部分出身军官世家,从小在军营里滚大,胆子本来就不缺。
“海盗也敢拦老子?”
安东一咬牙,转身冲回驾驶舱,一眼看见阿财挂在舱壁上的五六式冲锋枪,抄起来哗啦一声顶上弹,冲到船舷边,对着越逼越近的那条船,抬手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子弹泼了过去。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对面的船头上,居然架着一挺舰载重机枪。
“哒哒哒!哒哒哒!”
沉闷的枪声像重锤砸在铁皮上,一串串子弹横扫过来。
香江号的船舷瞬间被啃出一排弹孔,驾驶舱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木屑和碎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啊——!”
卡佳和柳达吓得抱头尖叫,声音都劈了。
“卧倒!都卧倒!”阿财扯着嗓子嘶吼。
谢尔盖趴在甲板上,大腿被崩飞的玻璃碴子划开一道大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甲板缝往下淌。他咬着牙没吭声,脸白得跟纸一样。
安东那一梭子也没白打。对面的探照灯晃了两晃,喇叭声里明显乱了套,隐隐约约有人在大声呼痛——他也打伤了对方一个人。
两船之间彻底剑拔弩张。对面的大喇叭喊得更凶了,还是那口咖喱味的英语,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这回阿财总算连蒙带猜听出点意思来:
“对面的船只停下!接受我们的登船检查!”
检查?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两条船已经贴了上来。缆绳甩上香江号的船舷,一群端着枪的军人攀着船帮翻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满甲板的人。
到了这会儿,众人才借着探照灯看清对方的穿着——制式军装,胳膊上的臂章,还有船身上模糊的铁锚标志。
不是海盗。
是布莱尔军港出来的巡逻船。香江号一路乱漂,早越过了人家的警戒线,人家是派船来登船检查的。
可话说不通。
阿财那点半吊子英语,单词都是一个一个往外蹦;对方那口英语,咖喱味浓得化不开,同样是单词一个一个往外蹦。
两边各自比划,鸡同鸭讲,谁也听不明白谁在说什么。
偏偏这时候,有个军官模样的看清了安东他们的长相,叽里咕噜跟旁边人一通喊,语气冲得很。
瓦洛佳听不懂,可看那手势,是要他们把枪交出来、蹲下抱头。
“凭什么?”安东梗着脖子,“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苏联人!”
“苏联人”三个字,对面倒是听懂了。那军官愣了一下,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他说个啥?”安东问阿财。
阿财苦着脸:“好像是说……他们也不管是哪国人,越线了就要查。”
“查个屁!”谢尔盖捂着大腿,疼得直抽气,火气却一点不小,“印国海军了不起啊?印国还是跟着我们苏联混的小弟呢!让小弟查大哥?反了他了!”
这话要搁平时,就是个酒桌上的吹牛。可这会儿枪对枪、血对血,两边都刚见了红,谁也不肯先低头。
对方准备开火的架势都摆出来了——他们船上也有伤员,正捂着胳膊在那儿哼哼。
争吵越来越凶,推推搡搡,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最后,对面那军官不耐烦了,手一挥。
几条枪一起顶了上来。
官二代们再横,也是血肉之躯。安东的枪被人从背后下了,手腕子被拧到背后,拿绳子捆了个结实。
谢尔盖腿上有伤,被人架着胳膊拖起来,疼得直骂娘。卡佳和柳达两个姑娘吓得直哭,也没躲过去,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在了一起。
阿财最后一个被捆的。他没反抗,只是在被押下船之前,回头望了一眼。
黎明前的海面上,香江号静静地漂着,满身的弹孔,满地的碎玻璃,船舱里的电台还开着,沙沙的杂音里,隐约传出一声遥远的、迟到的呼叫:
“香江号……香江号……听到请回答……这里是墨迹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