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认识这两个男人,但能一口叫出她“二婚”的底细,显然是提前在村里打听得清清楚楚,有备而来。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林秋云回头看去。
周大娘原本待在灶房里,此刻手里端着的印花搪瓷盆已经掉在青石板上。
刚剁好的几块新鲜排骨夹杂着血水滚落一地,沾满了灰尘。周大娘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难以置信的问道:“娘?大哥?大东?你们……你们咋来了?”
站在门外那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正是周劲川的亲奶奶薛老太。
薛老太手里的光滑枣木拐棍重重敲在门槛上,那双浑浊的三角眼贪婪地打量着这座宽敞齐整的青砖小院,随后翻着白眼冷哼出声。
“咋的?这城里的门槛太高,我老婆子来不得?你倒是好本事,现在你儿子出息当大队长挣大钱了,你立马脚底抹油躲到城里来享清闲福分。你在这边吃香的喝辣的,连我这个长辈都不用伺候了!你可真是长能耐了!”
周大娘被薛老太这阴阳怪气的语调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在这个恶婆婆手底下受了半辈子磋磨,骨子里的畏惧完全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怯懦和讨好。
“不是的娘。小川他媳妇有了身孕,最近害喜吃不下东西,吐得厉害。我就是过来伺候两天的,等她身子好点我就回村,绝对没想躲懒享福……”
薛老太听到这话,直接一口浓痰吐在干净的青石板上。
“我呸!怀个孕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底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我当年怀老大的时候,眼看着快要生了,大冬天还在河里砸冰洗衣服,还在地里挑粪除草!怎么就她这么金贵?还专门要婆婆伺候?我看就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找借口偷懒!”
薛老太身边的中年男人跟着笑出了声。他正是周劲川的大伯周德忠。
周德忠一把推开挡在门边的林秋云,大摇大摆地跨进院子,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乱看,满脸都是算计。
“弟妹啊,你这话骗骗外人也就罢了。你看看这院子多宽敞气派,再看看那地上掉的排骨。咱们在村里一年到头见不到一点荤腥,你在这倒好,排骨都随便往地上扔。
娘在家里天天念叨着想孙子想吃肉,你这个当儿媳妇的却跑来伺候外人,你这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那个叫大东的年轻后生直接凑到掉落的排骨前,弯腰捡起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流里流气的笑容。
“奶奶,爸,咱今天算是有口福了。这城里娘们就是败家,这么好的肉都舍得买。等会儿赶紧在锅里炖上,我也跟着解解馋。这城里人的日子就是好过,难怪我那堂弟被这寡妇迷得连老家都不回了。”
林秋云冷眼看着这三个强闯进院子的人。
这三人真不要脸,口气比吃了大蒜还大。
张口闭口就是长辈,干出来的却全是强盗土匪的勾当。
林秋云知道自己现在肚子里揣着孩子,头三个月最危险,这老的老小的小,要是真起了冲突推搡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现在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林秋云压着脾气,语气平淡地开口:“周奶奶,劲川现在去车队上班了,不在家。您先进屋坐着,我这就找人去客运站叫他回来。”
薛老太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林秋云跟前。
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从上到下扫了一下林秋云,撇着干瘪的嘴骂出声来:“你就是小川娶的那个二婚的黄脸婆?听说你还带着个拖油瓶?我们老周家的门槛也是你这种破鞋能进的?我看小川就是被你给灌了迷魂汤了!”
这话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门外看热闹的张婶都听不下去了,撇着嘴直翻白眼。
林秋云吸气压住火气没接话,只是侧了侧身子给他们让出一条道。
那叫大东的年轻人早就忍不住了。他根本不搭理林秋云,直接走到周大娘跟前,拿那双沾满泥巴的黄胶鞋踢了踢地上的排骨。
“大娘,你还愣着干啥?赶紧把这排骨洗一洗,拿去炖了。我这刚好好久没吃排骨了,肚子里连点油水都没有。多放点大料,我要吃红烧的!”
周大娘被薛老太和周德忠盯着,吓得哆嗦一下。她在乡下被这家人欺压惯了,根本不敢反抗,赶紧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排骨。
“哎,大东你别急,大娘这就去洗,这就给你炖上。”
周德忠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看着宽敞明亮的正房和厢房,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弟妹,我说你可真是不开眼。这城里的大平房多敞亮,娘在乡下住那漏雨的土坯房,你也不知道接她老人家来城里享福。要不是我们在村里听大强那小子说漏了嘴,还不知道小川在城里置办了这么大一份家业呢。”
林秋云站在廊檐下,趁着这三人不注意,给门外的张婶使了个眼色。
张婶是个热心肠,平时没少受林秋云的恩惠,当下心领神会,放下手里的煤渣盆,转身往胡同口跑去。
这显然是去南大街客运站报信找周劲川了。
薛老太进了堂屋,大马金刀地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手里的拐棍把青砖地敲得梆梆响。
“黄脸婆,别在那杵着装死!”
薛老太扯着嗓子冲院子里的林秋云喊,“家里来长辈了不知道倒茶倒水?真当自己是这家的少奶奶了?赶紧把家里好茶叶拿出来,再去弄几个下酒菜,我大儿和大孙子赶了一路,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大东跟着进了屋,眼珠子四处乱转。
他看到桌上的铁盒,打开一看是满满的大白兔奶糖,直接抓起一把就往自己兜里揣,边吃边在屋里乱翻乱扒。
“爸你快来看,这还有台收音机呢!这玩意老值钱了,等会吃完饭咱带回村里去。”
周德忠凑过去摸着那台崭新的收音机,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