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宜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数个念头在冲撞。
五年前的沈泽景，也曾这样为她撑起一片天，用温柔和深情编织了一张网，让她心甘情愿地跳进去，最后却被啃噬得血肉模糊。
眼前的裴佔，比沈泽景强大百倍，也比他危险百倍。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让她恐慌。
一个习惯了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人，突然被一双手强硬地托举到云端，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对高处不胜寒的恐惧。
她怕自己只是他棋盘上另一颗更有用的棋子，怕自己刚逃出虎口，又进了狼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面的男人始终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喝着那杯早已冷掉的黑咖啡，仿佛给了她全世界的耐心。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份量。
林清宜猛地回神，才发觉自己已经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走了太久的神。
她有些窘迫，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连忙将文件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
“抱歉，我走神了。”
裴佔放下杯子，并不在意，“想好怎么用了吗？”
林清宜定了定神，脑子里的混沌逐渐清明，一条清晰的线被她抽了出来。
“暂时不能动。”
裴佔抬了抬眼，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兴趣。
林清宜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林昌远现在一定派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他设了君悦会所的局，却被你破坏了，现在肯定在等我的反击。”
“他越是等着，我越不能让他如愿，沈泽景那边已经按我的吩咐，跟他演了旧情复燃的戏码，他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暂时稳住了他。”
“周六的家宴，才是真正的鸿门宴，他想看戏，我就得把戏演得更真一点，让他彻底放松警惕。”
“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裴佔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纯粹的审视，却让林清宜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良久，他点了点头。
“很好。”
得到他肯定的那一刻，林清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然落了地。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潜意识里，竟是在寻求这个男人的认可。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有些慌乱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裴佔站起身，随意地将运动外套的拉链拉上。
林清宜没有拒绝。
从咖啡馆出来，秦朗已经将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车内空间静谧，和煦的暖风从看不见的出风口吹出，隔绝了窗外深秋的凉意。
林清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一条条绚烂的光带，光影明灭，晃得人眼花。
身旁的男人闭着眼假寐，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立体。
沉默在车厢里发酵。
林清宜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在一个红灯路口，车子平稳地停下，她还是没忍住。
“你是怎么……找到那家咖啡馆的？”
裴佔没有立刻睁开眼，隔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线因为假寐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跟敬辞去附近办点事。”
他睁开眼，偏过头看她，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流光。
“路过时，正好看到你和你的朋友在窗边。”
回答合情合理。
可林清宜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云城这么大，巧合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每一次，他都能精准地出现？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虑，裴佔补充了一句：“敬辞被老爷子催着去相亲，他让我帮忙挡一挡，没想到你朋友也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落在了羌蕊身上。
“你那个朋友，胆子很大。”
林清宜一愣，想起白敬辞说的羌蕊跳车。
那咋咋呼呼的傻大胆，还真干得出这种事。
“她就是那样，性子直。”林清宜不禁笑了笑，开口替自己的好闺蜜辩解了一句。
“挺好。”裴佔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车子再次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
林清宜看着窗外，男人的侧影倒映在玻璃上，和城市的夜景重叠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身旁的男人再次开口。
“周六，需要我陪你吗？”
“不需要。”
林清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拒绝了，说完又觉得她似乎拒绝的太干脆了点，有些不识抬举，只好硬着头皮解释，“这场戏我一个人演就够了，您要是去了，林昌远只会更怀疑，他想看的是我和沈泽景破镜重圆，不是我和裴氏集团的总裁关系匪浅。”
“嗯。”裴佔轻轻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
周六，林家家宴。
林清宜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她选了一条黑色的修身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冷白。
妆容精致，口红是近乎暗红的姨妈色，将她整个人衬得锋利又冷漠。
门铃响起，林清宜转身去开门。
“清宜，你今天……很美。”门外的沈泽景看见林清宜，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
林清宜没理会他的恭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银色高跟鞋穿上，转身就往外走。
沈泽景快步跟上，习惯性地想去牵她的手。
“别碰我。”
沈泽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深情面具裂开一道缝，眸中的怨毒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强压了下去。
两人一路无话。
车子驶入林家老宅，管家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两人下车，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沈总，沈太太，老爷在客厅等你们。”
沈泽景顺势揽住林清宜的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别怕，有我。”
林清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但没挣开，只是侧过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演得不错，今晚回去给你加鸡腿。”
沈泽景的身体瞬间僵硬。
……
客厅里，林昌远正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喝茶。
主位旁边，坐着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穿着旗袍，戴着一套成色极好的翡翠首饰，看林清宜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古董。
她身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玩手机，眉眼间与林昌远有三分相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应该就是林昌远的妻子王佩芬和儿子林浩。
“来，清宜，快过来坐。”林昌远看到两人进来，立刻放下茶杯，满面春风地站起身，笑得一脸褶子，亲自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这么多年，让你在外面受苦了，是舅舅对不起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