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宜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到了庄园东侧的客房。
羌蕊已经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份评估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林清宜问。
“你一会儿自己看。”羌蕊压低声音，“我先跟你说几个情况，第一，他身体没有器质性问题，营养不良和肌肉萎缩都在恢复中，脑部CT也干净，第二，他的认知功能完全正常，记忆力、逻辑推理、语言表达，全部没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
“第三。”羌蕊看了她一眼，“他拒绝讨论一切跟星尘计划有关的内容，不是那种我不想说的拒绝，是那种……恐惧性回避，你跟他聊天气可以，聊食物可以，聊修道院的生活也可以，但只要话题往研究上靠，他就会突然僵住，然后反复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不能碰，那是魔鬼的盒子。”
林清宜皱眉：“他对谁都这样？”
“对谁都一样。”羌蕊说，“白敬辞昨天试过，我也试过，只要提到星尘两个字，他就像被按了开关一样。”
“PTSD？”
“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羌蕊点头，“他在修道院那两年多不是在休息，是在逃命，Aegis追杀他的那段经历在他脑子里留下了非常深的烙印，星尘计划在他的认知里已经跟死亡威胁绑定了。”
林清宜深吸一口气：“那能治吗？”
“能，但要时间。”羌蕊说，“而且有个前提，他得愿意被治，现在他的状态是自我封闭，他觉得只要不碰那个项目，自己就是安全的，你要硬逼他，只会让他更退缩。”
“我不逼他。”林清宜说，“我去跟他聊聊。”
羌蕊把门推开。
客房很宽敞，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桌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水果和一杯凉掉的咖啡。
罗德里克教授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上穿着庄园提供的深灰色家居服，人很瘦，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神饱满的亮，是那种神经紧绷、随时准备逃跑的亮。
他看到林清宜进来，身体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罗德里克教授，早上好。”林清宜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我是林清宜，Phoenix的创始人。”
“我知道你。”罗德里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微弱的法语口音，“那个年轻人……白先生，跟我说过。”
“那就不用多介绍了。”林清宜笑了一下，“您吃早饭了吗？”
“吃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这里的东西很好，比修道院好很多。”
“修道院的伙食不好？”
“面包、奶酪、偶尔有汤。”罗德里克说着，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冬天的时候只有土豆，每天都是土豆，我现在看到土豆就想吐。”
林清宜笑出来：“那我让厨房把土豆从菜单里去掉。”
“谢谢。”罗德里克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短暂。
林清宜没有急着切入正题，她聊了聊巴黎的天气，聊了聊庄园花园里新开的玫瑰，罗德里克也配合着回应，语言流畅，逻辑清晰，羌蕊说得对，他的认知功能完全没问题。
大约过了十分钟，林清宜把话题稍微往前带了一下。
“教授，您在修道院那两年，有没有继续做过什么研究？”
罗德里克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的声音突然变小了，“我什么都没做。”
“好的，没关系。”林清宜的语气很平淡，“那您现在有什么打算？想在巴黎待一段时间，还是……”
“我想回修道院。”
林清宜愣了一下。
罗德里克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上有老茧和冻疮留下的疤痕。
“那里很安全。”他说，“没有人找我，没有人问我问题，我每天只需要……祈祷，吃饭，睡觉。”
“教授。”林清宜的声音很轻，“您害怕什么？”
罗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清宜，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林女士，你知道我为什么逃进修道院吗？”
“因为Aegis追杀您。”
“不。”罗德里克摇头，“追杀只是一部分，我逃进去，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星尘计划……”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它不只是一个药物研究项目，它在阿奇博尔德手里的时候，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亲手创造的东西，变成了……”
他停住了，整个人开始微发颤。
“魔鬼的盒子。”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像是一句比喻，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像被电击过太多次的实验对象，一听到铃声就开始害怕。
“教授。”林清宜的声音稳的，没有同情也没有催促，“您不用现在跟我解释，我只想让您知道一件事。”
罗德里克看着她。
“您现在不修道院了。”林清宜说，“这里没有人会追杀您，没有人会逼您做任何事，您愿意在这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有一天您想谈，我随时都在。”
她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德里克在身后喊了一声：“林女士。”
林清宜停下来，回头。
老教授缩在沙发里，像一只受过伤的老猫。
“小心那份数据。”他说，声音很轻，“阿奇博尔德交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
林清宜心里一沉。
“您什么意思？”
罗德里克张了张嘴，但没再说出别的话来，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重新缩回了那个自我保护的壳里。
林清宜在门外站了几秒，然后关上门走出来。
羌蕊就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
“听到了？”林清宜问。
“听到了。”羌蕊的表情很凝重，“他最后那句话……”
“他说阿奇博尔德交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是白给的。”林清宜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他是在说什么？”羌蕊问。
“我不确定。”林清宜说，“但我觉得……他知道一些事情，只是现在还说不出口，他不是不想帮忙，是真的太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