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
官军大阵在平山脚下摆开,两万人马分作三块。
左翼是各地精锐选拔而来的部分护卫军,右翼是宇文荣率领的禁军。
中军由秦安亲自坐镇。
紫翎卫和剩余禁军列在阵前,像一堵铁墙。
秦安领中军,骑在马上。
他胸口缠着的白布藏在甲胄之内,从外面看,除了脸色苍白些,与平日并无二致。
魏文带着紫翎卫列在中军最前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大军簇拥的秦安,低声对身旁的校尉道:“算他识相,没把咱们往刀口上推。”
校尉也松了口气:“看来这秦安还是怕了咱们紫翎卫的,知道咱们不好惹,乖乖放在中军,让咱们看戏。”
魏文没接话,可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之色。
紫翎卫上下,对秦安这个年纪轻轻便爬到他们头上的武将,一直心存不满。
上次斗将时坐视不理,便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如今秦安把他们放在中军,不用顶在最前头,倒让魏文觉得,此人还算识趣。
可就在这时,叛军那边动了。
先是山腰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
紧接着,各营各寨的旗号同时前移,人马如潮水般从山坡上涌下来。
密密麻麻的叛军士兵,像一层黑色的浪头,贴着地面朝官军大阵卷过来。
一眼望过去,人挤着人,旗挨着旗,根本看不到尽头。
官军阵中,不少士卒倒吸了一口凉气。
“稳住!”秦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清清楚楚地传到阵前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退!”
叛军的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冲到一半时,叛军阵中忽然分出一支人马,直扑官军左翼。
紧接着,又一支人马从右翼包抄过来。
“两翼接敌!”传令兵飞奔来报。
秦安抬头看了一眼战场态势,迅速下令:“左翼顶住,右翼且战且退,把叛军往里放。”
命令传下去,左翼的护卫军硬着头皮迎上,右翼的禁军则且战且走,将扑上来的叛军一步步往阵中引。
秦安的目光始终盯着战场。
叛军人数虽多,但冲得太快,各路人马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
左翼那支冲得最凶,已经和后面的队伍脱节。
右翼那支虽然人多,却因为禁军的诱敌,阵型渐渐拉长。
“传令!”秦安对身旁的亲兵道,“让大将军出击,从左翼杀。”
亲兵飞马而去。
片刻后,官军右翼的禁军阵中,忽然炸开一道缺口。
宇文荣一马当先,鎏金镗横扫,将面前叛军连人带甲扫飞一片。
他身后的三千骑禁军紧随其后,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叛军左翼的腰腹。
叛军左翼本就是冲得最快、阵型最散的一路,被宇文荣从侧面一冲,顿时乱了阵脚。
人喊,马嘶,旗倒,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混作一团。
宇文荣杀得兴起,鎏金镗舞得如风车一般,所过之处,叛军如波开浪裂,无人能挡。
他身后那三千禁骑,也个个以一当十,在叛军阵中横冲直撞,将左翼叛军搅得七零八落。
可叛军终究人多。
左翼虽乱,中路和右路的叛军却依旧在往前压。
尤其是中路,叛军投入了最精锐的兵力,踏着同袍的尸体,一步步朝官军中军逼来。
“放箭!”秦安一声令下。
中军阵前,弓箭手齐齐松弦,箭矢如雨,泼向冲上来的叛军。
一排人倒下,后排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再射,再冲。
叛军像不知疲倦的蚁群,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中军阵前很快堆起了层层叠叠的尸体,可叛军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
“杀!”
终于,两军撞在一起。
刀枪相交,血肉横飞。
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三人为一组,五人为一伍,配合默契。
叛军虽然人多,却多是各自为战,冲到近前便乱了章法。
一时间,中军阵前杀声震天,断肢残臂在空中乱飞,鲜血汇成细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淌。
秦安骑在马上,目光如鹰,死死盯着战场上的每一处变化。
“左翼压上,把那股叛军往中间挤!”
“右翼退半步,别让叛军包抄!”
“中军第一排退,第二排上,弓箭手继续射!”
一道接一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传令兵飞奔而去。
官军的阵型在他的指挥下不断调整,像一张有弹性的网,始终不让叛军冲破。
眼见官军表现得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顽强得多,叛军阵营这边,李觅皱紧了眉头。
“这个秦安,的确是难缠!”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徐茂。
可徐茂却是一副打起了瞌睡的模样,似乎是对战局完全的不关心。
看到这个情况,李觅的眼神瞬间就阴沉了一下。
他哪里看不出来,徐茂这是心里对自己不满,故意撂担子了。
如果是以前,李觅或许还会屈尊降贵,主动安抚徐茂的情绪。
可在坐上叛军盟主之位后,他的心态已经飘得厉害。
仿佛只要解决了官军,消灭了皇帝杨明,便能推翻大兴的统治,届时,天下便要改姓李了。
在这样的心态下,他怎能容忍徐茂的忤逆?
“我就不信了,在如此绝对的优势下,少了你徐茂,这仗就打不赢了。”李觅的心里冷哼一声,“李岗寨,那是我李觅的李岗寨,不是你徐茂说了算的。
遥望着官军中军中不断指挥的秦安,李觅咬了咬牙:“传令,大纛前压,召集所有的战将,全去给我取下秦安的首级。”
他也是看出来了,要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必须先解决了秦安这个指挥者。
再加上,秦安先前几次让李岗寨吃瘪,损失惨重,甚至在阳口仓,还让自己吃了一个大败仗,他的心里早就痛恨至极。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眼前,他自然不会放过这雪耻的机会,想要一举解决秦安。
听到李觅的这一个决定,原本假寐的徐茂,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对上的,却是李觅那充满冷漠的眼神。
他瞬间意识到,此时的李觅,根本就不可能再听自己的,甚至有可能都已经对自己起了杀心。
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
随着李觅的军令下达,叛军中军大纛忽然往前压了压。
紧接着,三声沉闷的号角从山顶传来,呜咽着滚过整片战场。
正在溃退的左翼叛军听到号角,竟不退了,那些原本争相往后跑的溃兵,迟疑着回过头来,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中路后撤的叛军也停下了脚步,前排的刀盾手蹲下身去,后排的长矛手把矛尖重新对准了官军。
原本散乱冲杀的十几路人马,在号角声中迅速收拢。
左右两翼的叛军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拼命朝中间挤压,将官军两翼的兵力往中军方向压。
中路叛军则重新列阵,层层叠叠的盾牌立起来,后面是密密麻麻的矛尖。
时刻关注着战场的秦安,嘴角微微一翘:“按捺不住了么?鱼儿总算是上钩了!”
在他的注视下,叛军中军大纛下涌出的那支人马。
那支人马约莫三千之数,清一色的黑甲红缨,队形严整,行进间步伐如一。
他们不参与前线厮杀,而是沿着战线后方快速移动,直扑官军中军所在的位置。
“韩全。”秦安声音发沉,“看见那支黑甲军了么?”
韩全眯眼望了望,脸色骤变:“那是李岗寨的亲卫营,李觅的老本。”
“不止。”秦安目光扫过那支人马的后方,几面将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旗号各不相同,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中军。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各路叛军的猛将都动了,他们冲我来的。”
韩全握紧了刀柄:“擒贼先擒王?”
“对。”秦安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不是在笑,“李觅这是决定集中力量先解决我了,看来,他的确很重视我啊!”
虽然知道自己是被叛军给盯上了,但秦安却没有丝毫的着急,反而有那么一丝期待。
在他的期待下,收到命令的叛军猛将们齐出,在平山脚下铺开。
左面是伍天、伍云兄弟,身后跟着千来骑李岗寨的精骑,直插官军左翼与中军的结合部。
右面是陈恭带着长乐军的一队悍卒,从侧面包抄过来。
正中间,裴庆手提双锤,一马当先,身边的裴基也提刀上马,带着王家军仅存的一队精锐,斜斜插向官军后阵。
沈兴手下的几员偏将、萧洗身边的刀手、刘武的弓弩队,也都纷纷出动
各路人马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从四面八方朝官军中军围拢过来。
这些个猛将,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斩将夺旗!
不得不说,绝顶猛将在战场上的作用,的确是巨大的。
在他们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叛军士卒也疯了。
前排的刀盾手不要命地往前顶,后排的长矛手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往上捅。
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用另一只手捡起刀继续冲。
有人被箭射穿了脖子,捂着伤口往前扑了两步才倒。
官军阵前的尸体已经堆得齐腰高,叛军依旧是踩着尸堆往上冲,表现那叫一个疯狂。
紫翎卫原本还对秦安将自己这边,安排在中军坐观战斗,感觉非常满意。
现如今,眼见叛军那边不计代价向中军冲击,这让他们瞬间傻眼了。
他们根本就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就被迫和叛军中的精锐,撞在了一起。
魏文一刀劈翻一个冲上来的叛军偏将,还来不及喘口气,左边便涌上来一队黑甲。
那是李岗寨亲卫营的前锋,装备不输紫翎卫,悍勇却有过之。
两军撞在一起,刀枪交鸣,血光四溅。
紫翎卫装备精良,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时间还能顶住。
可叛军的人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一个紫翎卫士卒刚捅穿对面黑甲的胸口,自己的腰便被侧面砍来的刀劈开,半截身子歪倒在阵前。
魏文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紫翎卫倒下。
这些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
此刻却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在阵前。
他猛地回头看向中军后方。
秦安骑在马上,面容沉静,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慌乱。
他身旁的传令兵不断飞奔而出,将一道又一道军令传到各处阵线。
魏文忽然明白了。
秦安把他们放在中军,根本就不是什么识趣,更不是怕了紫翎卫。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套。
秦安早就知道叛军会集中兵力冲击中军,他需要一支足够硬的盾牌顶在最前面。
而紫翎卫,就是那面盾。
这分明就是在有意报复,报复自己这边先前的坐视不理。
想通这一层,魏文几乎咬碎了满口牙。
他带着满身血污,冲到秦安马前,怒目而视:“秦安!你算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