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觅身边的将领们慌了。
有的主张上前拼命,有的主张后撤,有的干脆带着自己的亲兵往旁边躲。
李觅看着这群人,眉头皱了一下,他隐约地感觉出,自己身边的可用之人,似乎是越来越少了。
在这之前,王当能帮他出谋划策,处理政务,徐茂负责统军,单通则是头号战将。
大家同心协力,通力合作,将一个小小的李岗寨发展到今天这一个地步。
可现如今,稍微出了点乱子,身边的人便慌乱成这样。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李觅下意识地反思了一下。
可他刚浮现出这样的一个念头,身边一员手下急着说道:“盟主,向窦夏求援吧!”
李觅也来不及去细想,思维瞬间被打断。
看着还在一直猪突猛进的宇文荣和秦安,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求援。
长乐军就在右翼,窦夏手里还有几千生力军,只要他们从侧面压过来,便能阻挡宇文荣和秦安的攻势。。
“快马去长乐军,让窦夏来援!”李觅嘶声喊道,“告诉他,李岗寨若垮了,下一个就是他!”
“另外,给其他各方也下达盟主令,让他们快速行动起来,务必要阻止宇文荣和秦安。”
传令兵飞马而去。
窦夏接到了李觅的求援。
他坐在马上,望着远处李岗寨大纛下的混乱,慢慢捋了捋胡须。
“长乐王,咱们上吧?”身旁的偏将催道。
窦夏没动。
他看得很清楚,秦安和宇文荣虽然来势凶猛,但毕竟人少,只要各路叛军齐心协力围上去,这两人再猛也顶不住。
可问题是,凭什么?
李觅当了盟主之后,李岗寨的威势越来越大,都已经快要一家独大了。
窦夏嘴上不说,但对于这种情况,他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一点着急的。
大兴一倒,届时便是群雄逐鹿之时。
李岗寨过于强大的话,这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急。”窦夏慢悠悠道,“再等等。”
偏将急了:“可盟主那边……”
“盟主?”窦夏笑了一下,“他李觅能当盟主,靠的是咱们各家抬举,若他连自家本阵都守不住,那这个盟主,不当也罢。”
话说到这份上,偏将哪里还不明白。
他闭嘴退到一旁,不再催了。
同样的场景,在叛军各部接连上演。
沈兴接到李觅的调令,嘴上应着马上到,转头却把传令兵晾在帐外,慢条斯理地喝茶。
刘武说兵马正在集结,可集结来集结去,就是不见动。
萧洗干脆装聋作哑,把传令兵打发去了别处。
王冲更绝。
他不仅不救,反而悄悄把裴基调了回来。
裴基正在中军跟紫翎卫死磕,接到撤令愣了一下:“主公,中军那边……”
“别管中军。”王冲压低声音,“李觅想让咱们替他挡刀,做梦,让他跟秦安拼,咱们保存实力。”
裴基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拨马撤了。
各路人马,各有各的算盘。
李觅的调令一道接一道发出去,回来的没几个。
李岗寨本阵的兵马越打越少,秦安和宇文荣已经杀到了大纛前百步。
李觅终于慌了。
到了这一个地步,他哪里不明白其他的那些义军首领心中是怎么想的?
这使得他,瞬间就从盟主的美梦中清醒过来。
也不再指望其他人,当即便要咬牙下令撤退。
可就在这时,原本还选择按兵不动的其他各路叛军,却有些坐不住了。
李岗寨一家独大,他们是乐得看李觅吃瘪。
可要真让李岗寨被打崩了,联军少了主心骨,这仗也就没法打了。
能够在乱世中发展壮大,多少还是有一点大局观念的。
他们只是想要削弱一下李岗寨的实力,并未想过真的战败。
最先动的,竟是一直和李觅唱反调的沈兴。
他在远处观望了一阵,眼见秦安和宇文荣已经杀到李觅大纛百步之内,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沈兴一咬牙,回头冲手下吼道:“跟我来!”
他带着本部三千多人,斜斜插向秦安和宇文荣的侧翼。
几乎同时,刘武也动了。
他没往正面凑,而是带着弓弩手绕到侧后方,远远地放箭,不求杀敌,只求骚扰。
萧洗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派了两员偏将,带着千把人从另一边压上来。
“主公,李觅快撑不住了。”裴基忍不住劝说了一句,“秦安和宇文荣已经杀到他的大纛跟前了,不能再等了。”
王冲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他心里也得很清楚。
李岗寨可以被削弱,但不能被灭。
李觅这个人,虽然当了盟主之后有些飘,可到底还是联军名义上的共主。
李觅若死在这里,联军当场就得散伙,到时候各回各家,谁也挡不住官军逐一击破。
“带人上去。”王冲放下茶碗,“别冲太前,做做样子,把秦安和宇文荣的势头挡一挡就行。”
裴基领命而去。
各路叛军的援兵陆续压上来,秦安和宇文荣的推进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宇文荣鎏金镗横扫,将面前三个叛军扫飞,可后面立刻涌上来五个。
再扫,又涌上来十个。
叛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杀退一层,补上一层,仿佛永远杀不完。
秦安跟在他侧后方,方天画戟连刺带挑,戟尖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沫。
他能感觉到,自己挥戟的动作越来越沉,胯下战马也已经开始喘粗气。
他隐约见,似乎听到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久违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达成成就‘千人斩’……】
可此时的他,根本无心他顾。
眼前到处都是叛军,刀枪如林,箭矢乱飞。
他和宇文荣虽然杀得凶猛,可推进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几乎要停滞不前。
方才还近在百步的李觅大纛,此刻依旧在百步之外,仿佛永远跨不过去。
“秦安!”宇文荣一镗砸翻一个冲上来的偏将,回头吼道,“这样打下去不行,他们人太多了!”
秦安也清楚,再耗下去,自己和宇文荣都得陷在这里。
可他不甘心。
就差最后一步,李觅的大纛就在眼前。
若能将李觅斩杀或逼退,叛军群龙无首,这一仗便彻底赢了。
他一边挥戟应战,一边在混乱中快速扫视战场。
目光掠过李觅的大纛,掠过那些正在溃退的李岗寨士卒,掠过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叛军援兵。
然后他看见了李觅。
李觅正在往后撤。
他已经离开了大纛的位置,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往山坡方向退去,身边还有两三百人的护卫。
撤得并不快,因为人挤着人,路又窄,前后都在推搡。
秦安目测了一下距离。
两百步。
这个距离,在混乱的战场上,用弓箭射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寻常弓手连目标在哪都看不清,更别说射中。
可秦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强烈的直觉,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相信自己,你做得到的。”
在这种强烈直觉的催促下,他的手摸上了马侧的宝雕弓。
“大将军!”秦安忽然喊道,“掩护我!”
宇文荣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取了弓,立刻明白了。
他二话不说,拨马横在秦安身前,鎏金镗舞得密不透风,将冲上来的叛军尽数挡在外围。
秦安深吸一口气,左手握弓,右手搭箭。
弓一上手,他便觉出了不对。
宝雕弓的弓身在他掌中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的右手搭上箭尾,五指触到弓弦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计算角度和风速,甚至不需要看清李觅具体的位置。
他的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射,该用多大的力,该在什么时候松弦。
“看来,达成千人斩的成就,对我的提升不小啊!”
秦安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也松开手指。
箭矢离弦。
这一箭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残影,在混乱的战场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
箭矢穿过烟尘,穿过人缝,穿过飘扬的旗角和横飞的断肢,朝着李觅的后背飞去。
秦安的这一箭来得突然,也没人预料得到,他隔着这么远,还能在混乱中精准射中目标。
李觅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还在推搡着往后退,还在催促前面的人快走,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死亡已经无声无息地逼近。
箭矢距离李觅还有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李觅仿佛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
可他来不及躲。
箭矢太快了,快到他偏头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箭尖已经逼到了后背。
他身边的亲卫们终于看到了那支箭。
有人张嘴要喊,有人伸手要去推他,可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侧面冲了出来。
单通!
他一直被李觅闲置在阵中,既没有被派去中军冲击秦安,也没有被安排到任何一路去作战。
随着李觅的自我感觉越来越好,单通在李岗寨的处境,反倒是越发尴尬了。
因为秦安大舅子的这一重身份,李觅虽然并没有怀疑她会背叛自己,但终究不再像从前那样信任。
就比如这一战,单通被有意无意地晾在了一边。
可也正是因为,李觅在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反倒在这关键的时刻,救了他一命。
一般人在秦安等着神之一箭下,的确是有一点反应不过来。
可单通作为一员虎将,战场直觉还是非常敏锐的。
在秦安搭弓的那一刻,他便有了危机感,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这么一看,他的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作为和秦安交手过多次的人,他太清楚秦安箭术的分量了。
要是真让他射中了,李觅怕是会惨死当场。
单通没有丝毫犹豫,在发现秦安的箭直奔李觅而去后,他也下意识的扑了过去。
“主公,小心!”声音还没落下,他便将李觅给撞开。
与此同时,箭矢到了。
“噗!”
箭矢贯入单通的左肩后方,从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缝隙穿进去,箭头从后背透出半截。
这一箭势大力沉,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单通闷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上滚了两圈,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鲜血从他肩背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很快便将身下的泥土洇成一片暗红。
李觅被撞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他回头一看,正看到单通倒在血泊中,那支箭还插在对方身上,箭尾的羽翎在风里微微颤动。
李觅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