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没理会方红英脸上幸灾乐祸的笑。
她把三本用细麻绳扎好的账册,一本一本解开,摆在桌上。
最左边一本,封皮上是顾晴秀气的字迹:代销总账。
中间那本稍薄一些:定金联汇。
最右边那本,上面写着:售后补改记录。
“方柜员,你看清楚了。”
唐乔的手指从三本账册的封皮上依次点过。
“代销账,记录孙红霞在镇上卖出去的每一件成衣。”
“定金账,记录交了钱还没取货的客户。”
“售后账,记录所有拿回来补改尺寸的衣服。”
“三本账,都从我们开张第一天记起,页码连号,一天都不少。”
方红英哼了一声,伸手就想去翻那本最厚的代销总账。
“急什么。”
沈曼青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制止了她的动作。
沈曼青的视线在三本账册上扫过,最后落在那本定金联汇上。
“既然是抽查,就得公平。”
她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笔记录。
“就这个,姓王的顾客,定金五毛,预定白衬衫一件。”
方红英立刻凑了过去,声音尖锐。
“光有定金有什么用?说不定就是你们自己找人做的假!”
唐乔看都没看她,从包里翻出另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丁三批,货号零一七,六月十五号出库,交接人孙红霞。”
唐乔又翻开那本售后补改记录,翻到后面几页。
“六月二十二号,孙红霞对账记录,王姓顾客已取货,无补改需求,交易完成。”
她把三本账册上对应的三条记录,并排推到沈曼青面前。
定金单上的日期,出货簿上的货号,售后记录里的最终确认。
一条完整的线,清清楚楚。
年轻的登记员凑过去,仔细比对了一遍。
抬头对沈曼青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方红英的脸拉了下来。
她不信邪,一把抓过那本售后补改记录,快速翻动着。
“找到了!”
她的手指重重戳在一行字上。
“看,我就说有问题!六月十六号,冯曼丽,男式旧褂改制,袖长不符,返工!”
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声音都扬了起来。
“沈科长,你听听!返工!这不就是质量问题?样衣做得再好,大货管不住,有什么用!”
“对,是我给她改的。”
唐乔平静的承认了。
她从记录册的夹页里,抽出一张小卡片,那是当时冯曼丽按了手印的签收单。
“这是她原来的衣服,我们只负责改。这是改之前的尺寸记录,这是她试穿后要求再改短半寸的记录,上面有她的手印和日期。”
“我们提供的是修改服务,不是卖给她新衣服。这笔账,孙红霞的代销总账上记的是手工费,不是成衣款。你要不要对一下?”
方红英被堵得一口气没上来。
她又指着那本售后记录的末尾。
“这上面,居然一件退货都没有?这怎么可能!做生意的谁家没几个退货的?假的,太假了!”
“因为我们有规矩。”
唐乔的目光迎上她。
“所有衣服卖出去,孙红霞都跟顾客讲清楚,七天内可以拿回来补尺寸。超过七天,顾客没找来,孙红霞就会在她的总账上注明‘交易完成’。”
“空白的账才好做假。我这本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有人收钱,有人收货,有人签字。方柜员,你要是觉得假,你告诉我,哪一笔是假的?”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
沈曼青看着唐乔,看了很久。
她拿起那三本账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
“这三本账,我们要暂时封存。”
沈曼青一边说,一边将账册整齐的码进档案袋。
“在核验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许碰。”
方红英的眼睛亮了,这三本账是唐乔唯一的凭证,只要离了她的手,之后怎么说还不是百货大楼说了算。
“我同意。”
唐乔没有丝毫犹豫。
沈曼青从笔筒里拿出胶水和一张封条,仔仔细细的把档案袋封好。
她把封条推到唐乔面前。
“签字,按手印。”
唐乔拿起笔,在封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力按上了红色的指印。
这一下,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小小的采购室里。
方红英看着那被封存的档案袋,总算找回了一点场子,抱着胳膊开口了。
“账做得再好看也没用,谁知道是不是左手倒右手,自己哄自己玩?得看到真人,摸到实物才算数!”
她指着档案袋。
“要去查,也得去我们信得过的地方查!”
“可以。”
唐乔再次开口,打断了她。
“你们现在就可以派人去镇上东巷,孙红霞的摊位就在那。她的账本跟我的能对上。”
“另外。”
唐乔顿了顿,指着那本被封进去的定金联汇。
“这上面有十四个客户的名单,你们可以随便挑,挨家挨户去问。”
这份底气,让方红英都愣住了。
沈曼青的眼里透出一丝赞许。
她转头对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登记员吩咐道:
“周同,你跑一趟。”
她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核验清单。
“把你刚才记下的那七笔单号,还有孙红霞的摊位地址,都写上去。另外,从那十四份定金里,再随机抽三个客户的名字和地址。”
她把清单和一支笔递给那个叫周同的年轻人。
“现在就写,写完直接出发,单子不许给第二个人看。”
“好的,沈科长。”
周同接过清单,低头快速填写起来,完全无视了旁边方红英想要凑过来看的眼神。
方红英气得脸都绿了。
周同很快写完,把清单仔细叠好,塞进一个印着“县百货采购科”字样的公文包里。
“沈科长,方柜员,唐同志,我出发了。”
他对着屋里的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唐乔透过窗口,能看到周同推着一辆自行车从百货大楼的侧门出去了。
车把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核验牌,很显眼。
她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街对面。
那个叫郭永昌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杂货铺门口挪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巷子口。
他的目光,正死死的跟着周同那辆自行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周同蹬着车,额上见了汗。
他心里盘算着,沈科长的命令是先去镇上东巷找那个叫孙红霞的代销点,核对总账。
骑自行车从县城到红旗镇,用不了半个小时。
很快,他就拐进东巷,进了镇上的黑市。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挂着“代销”木牌的布摊。
周同心里一紧,脚下蹬得更快了。
可他刚在摊位前刹住车,就愣住了。
一个看着就很爽利的女人,正坐在马扎上。
她面前的木箱上,平平整整码着两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摞用夹子夹好的签收单据。
女人抬起头,看见他车把上的核验牌,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着站了起来。
“同志,你就是百货大楼派来查账的吧?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