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已经向前倾去。
他坐在离纪昼最近的位置，作战服没有换，肩头还沾着灰，袖口留着一道焦痕。
沉黑的眼睛紧盯着监测灯。
灯光跳动两次，恢复平稳。
他的目光仍停在那里。
片刻后，才移到纪昼紧闭的眼睛上。
周启扣上笔帽，合起记录本。
他的目光落在纪昼固定好的右腿上。
“她自己都还伤着。”
韩策缠着纱布的左手压在膝头。
过了片刻，他望着病床，嗓音哑得发涩。
“她本来是可以不用受伤的。”
孟明薇手里的瓶身慢慢凹下去。
她看着纪昼包扎严实的两只手，眼尾那点火气一点点散开。
“最后怎么成了她撑在下面。”
韩策的眼睛仍停在纪昼脸上。
“因为她在救我。”
韩策低下头。
包着纱布的左手抵在眉骨上，久久没有放下。
门外响了两声。
东林赛事处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记录板。
“纪昼醒了吗？”
“没有。”
韩策眉眼间刚压下去的躁意又浮起来。
工作人员朝病床看了一眼。
“她醒了。”
他抬了抬手里的记录板。
“比赛里突然出了新异能，得补个记录。”
韩策的左手刚抬起来。
“人还——”
“不是现在。”
工作人员先一步开口。
“人先养着。醒了再说。”
房门重新合上。
韩策盯着门板。
“消息倒挺快。”
周启把记录本塞进包里。
韩策靠着床尾。
闭上眼不过几秒，又睁开。
目光仍停在纪昼露出被角的手指上。
“她睡多久了？”
孟明薇看向墙上的钟。
“四十七分钟。”
韩策也转头。
秒针刚越过十二。
他盯着钟面半晌。
再看向病床时，眼底那点勉强压着的火气已经散了。
“……这么久了。”
纪昼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程野的目光骤然凝住。
椅脚划过地面。
韩策撑着椅背站起来。
动作太急，固定带猛地扯住右肩。
他脚下乱了一步，左手扶住床尾，眼睛却一直盯着纪昼的手。
孟明薇指间的瓶盖落到桌面。
滚了半圈，撞上药盒。
她没有去捡。
周启也站直身体。
几道视线同时落向病床。
纪昼的睫毛颤了几次。
缓缓睁开眼。
灯光刺得视线模糊。
她偏过脸，最先看见程野。
他站在床边，肩头还带着灰，眼底布满红丝。
纪昼撑着床面想坐起来。
程野一掌按住床沿。
“先别动。”
纪昼抬眼。
程野绷着下颌，与她对视片刻。
“等医生过来。”
纪昼嗓子发干。
“韩策呢？”
韩策已经走到床边。
固定带扯住肩膀，他脚下歪了一步，左手撑住床栏。
那双平时总带着挑衅的眼睛红得厉害。
视线停在纪昼脸上，久久没挪开。
“你还问我。”
他的嗓子哑得发涩。
“你自己呢？”
纪昼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右臂。
“还能站着。”
“应该没事。”
韩策眉梢刚动。
视线碰到她苍白的脸，又压了回去。
“我能有什么事。”
后半句卡了片刻。
“倒是你……”
他盯着纪昼。
“你差点没出来，知不知道？”
纪昼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韩策包着纱布的左手抬起来。
原本像是想敲她额头。
手指临近时，动作慢了下去，只用手背拨开贴在她脸侧的头发。
纱布勾住发尾。
纪昼眉心轻皱。
韩策眼里的凶意顿时乱了，立刻松手。
“扯疼了？”
“有点。”
他的左手停在半空，最后藏到身后。
“那你还乱动。”
话说得凶，尾音却轻了。
孟明薇拿着水走过来，她习惯性地把吸管递向纪昼。
手伸到一半，停住。
上挑的眼睛与纪昼对上。
“你……喝不喝水？”
纪昼眼底浮出一点意外。
“喝。”
孟明薇这才把吸管送过去。
纪昼喝了两口，轻轻摇头。
孟明薇立刻收回水瓶。
她盯着纪昼的唇色看了片刻。
“还疼得厉害？”
“都疼。”
孟明薇眼尾还挑着，视线却落在纪昼包着纱布的手上，许久没有移开。
“那你还——”
她停住。
嘴唇抿了一下。
最后拉过椅子坐下，把水瓶往床边推近了一些。
周启站在床尾。
浅褐色的眼睛停在纪昼脸上。
确认她能正常回答，按在包口的手才松开。
纪昼看向椅子下面的记录本。
“第二场谁赢了？”
周启与她对视。
“没看完。”
纪昼眨了眨眼。
没有再问。
医疗员推门进来。
他检查过纪昼的瞳孔和心率，又按了按她的手腕、肩膀和右腿。
“头晕？”
“有一点。”
“想吐吗？”
“不想。”
医疗员重新盖好被角。
“异能透支，旧伤也裂了。先躺两天再说。”
韩策抬起眼。
“两天能下床？”
医疗员看向他。
“我说的是先躺两天。”
“后面还得看恢复。”
韩策靠回椅背。
“哦。”
医疗员按住纪昼的腕骨。
指腹停了一会儿，又换了个位置确认。
“异能波动还在。”
纪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还在？
横梁压下来时，硬化明明已经耗尽了。
那股力量早该没了。
她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难道那时候……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
医疗员看向纪昼。
“你自己有感觉吗？”
纪昼没有马上回答。
她将注意力缓缓沉向腹中。
团子缩在那里，许久没有翻动。
纪昼试着碰了碰它，腹中忽然漫开一点热意。
很细，却沿着手臂慢慢爬了上来。
纪昼盯着自己的指尖。
一层灰白从指腹浮出。
薄薄覆上皮肤。
她的眼睛缓缓睁大。
还在。
硬化真的还在。
纪昼没有抬头。
目光停在那片灰白上，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医疗员看了片刻。
“嗯，是硬化。”
他在记录板上写了两笔。
“先养着吧。”
“登记的事，等你能下床再弄。”
韩策盯着那点灰白，呼吸停了一瞬。
包着纱布的左手伸到床边，又停在离她手腕很近的位置。
程野先看纪昼的脸。
“疼吗？”
纪昼摇头。
孟明薇转向医疗员。
“够了吧？”
“够了。”
纪昼慢慢收回力气。
指腹上的灰白随之褪去。
她盯着恢复原样的手指，心里那点震动却没有散。
医疗员抱着记录板离开。
门没有完全合上。
长廊外有人经过。
纪昼抬眼时，只看见谢闻岐从半掩的门外走过。
他的目光在她指腹停了一瞬。
脚步没有停。
走出几步，那只缠着白色固定带的右腕在掌中缓缓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