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尸体被灵灵运回来之前,谢必安劝丫头和她身边的丫鬟离开了。
死人身上的死气,对于丫头这样体弱多病的人来说,有很大的冲击力。
别刚办完小乞丐父亲的丧事,他又要着手去办丫头的丧事了。
他是人,不是真的陀螺。
何况,丫头和她的丫鬟留在这里也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钱已经交了,接下来的事情他一手包办,不需要活人再继续操心了。
净身、更衣、入殓、抬棺、下葬,哪个环节丫头她们能帮上忙?
帮不上忙就算了,还容易让她们受惊。
留下来不纯添乱吗?
影响谢必安的发挥。
好在丫头是个好说话的人,不是张启山那种犟驴。
她身边的丫鬟小桃更是恨不得长出隐形的翅膀飞出这条巷子,跟张启山身边的犟驴二号张副官那是天壤之别。
她们走后,谢必安坐在院子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巷子里终于又响起了脚步声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灵灵和小乞丐一前一后地出现在谢必安的视线中。
灵灵走在前面,双手托着一架简陋的木板车。
薄薄的木板上躺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一张破席子,只露出一双穿着草鞋、瘦骨嶙峋的脚。
谢必安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阴魂存在,说明这人的魂魄在死的那刻已经自行进入地府了。
真是省事啊!
要是所有人都能这么省事该多好!
扛尸体这项工作灵灵已经很熟练了,现在有了陈皮的身体,更得心应手了。
她将木板车上的尸体扛起来,迈进门槛,步子沉稳。
小乞丐跟在她的身边,一路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对灵灵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来。”
谢必安朝着小乞丐招手,牵着小乞丐进入正堂一侧的客房,那里放着一张不大不小的软榻。
“休息一会儿吧。”
小乞丐坐在软榻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越来越重。
房间里的香熏得他好舒服,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身体暖洋洋的,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看着睡熟的小乞丐,谢必安虚掩房门,扫了一眼房间里飘渺的香雾。
这些香对人体百利而无一害,多闻一些没有坏处,全都是好处。
顶多也就是催眠了一点儿而已。
谢必安重新回到院子的时候,灵灵和纸人们已经将院子中间的一块空地给清理了出来,铺上了一张干净的草席。
之所以让小乞丐去休息,正是因为谢必安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纸人们的协助,别把小孩儿给吓坏了。
走到那张裹着尸体的破席子旁,谢必安蹲下,伸手掀开一角,看了一眼亡人的面容。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这是一张生前承受太多苦楚的脸。
即便是死了,也无法放松下来。
用来蔽体的衣裳破烂不堪,补丁摞着补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看了一眼,谢必安就放下席子,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少变化。
这些年,各种各样的尸体他也都见识过了。
活在人间,各有各的苦难。
人死灯灭,留下的也仅仅只是一副躯壳,如同蝉蜕一般。
丧事真正慰籍的从来都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刚满360个月的谢必安消沉三秒,牛马世界的残酷让他快速调整好心情继续工作。
他先是指挥丁丁去烧一锅热水,又让灵灵拿了一块新的干净布巾。
最后再让其它纸人去后面取一套符合尺寸的寿衣来。
因为丧事是最便宜的规格,寿衣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材料是灰蓝色的粗布。
入殓前的第一道程序就是净身,谢必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陈皮的身上。
差点儿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个新人。
被他盯住的纸人陈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退什么退?”
原本还犹豫不决,陈皮这一退就让谢必安坚定了念头。
他将手里干净的布巾搭在陈皮的脑袋上,甩出啪嗒一声。
谢必安命令:“你来把他的身体擦干净。”
陈皮内心扭曲:“……你开什么玩笑?”
下一秒,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从头上取下布巾,跪坐在尸体旁,任劳任怨地擦拭了起来。
他一边认真擦洗,一边无能狂怒:“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认识他!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谢必安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盯着他,语重心长:“你师娘的话你没有听见吗?”
“这人是你师娘带来的,她希望这人能够入土为安。”
“而且,你师娘希望你做一个善良的人,你做到了吗?”
陈皮完全是与丫头的教育背道而驰了啊!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直到今天才见到我师娘!”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连话都不能和我师娘说!”
埋头苦干的陈皮发出不甘的怒吼。
“可是,”谢必安一针见血,“你师娘好像更喜欢现在的陈皮?”
被戳中痛点的陈皮沉默了,一言不发,只知道用温热的布巾一点一点地擦拭冰冷的尸体。
“你应该看出来了吧,陈皮,你师娘喜欢的是乐善好施的人,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恶人……”
说着说着,谢必安还幸灾乐祸了起来。
“你瞧瞧,你瞧瞧,你怎么还成了你师娘最讨厌的那种人了呢?”
“这些年你都是怎么混的?”
谢必安指指点点,宛若陈皮的大爹附体。
“你懂什么!”
任何人都忍受不了爹味说教,包括陈皮,陈皮打断谢必安:“如果不让人人畏惧我,我怎么保护师娘?”
说话的功夫,陈皮连寿衣都给尸体换上了。
听到陈皮的狡辩,谢必安一脚就把他踢飞了。
陈皮贴在墙上,撕都撕不下来。
“少给我找借口,”谢必安盯着他,“别把自己的欲望粉饰得那么动听。”
“你以为你童年的悲惨就能成为你作恶多端的理由?你以为一句保护师娘就能成为你丧尽天良的遮羞布?”
“你从头到尾,只是个自私阴狠、借名行凶的小人罢了!”
骂了一通,谢必安感觉身心格外舒爽。
陈皮继续挂在墙上,那张纸糊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纸人们齐心协力将尸体放进薄皮棺材里,谢必安看着院子里白泱泱一片的纸人,问道:“明天谁想去抬棺送葬?”
纸人们难得有离开必安杠房的机会,都积极地举起了手。
人数太多,谢必安只好采取老办法:“抽签吧,这样最公平,免得你们说我偏心。”
“……”
“难道不偏心吗?”
“不偏心的话,为什么我们不配拥有名字?”
“丁丁灵灵都还有他们自己的名字呢!”
纸人们小声念叨着。
声音传入谢必安的耳中,他清了清嗓子,解释:“不给你们取名字,是因为你们的数量太多,每一个人都取一个名字,我的脑细胞会死光。”
在必安杠房,谢必安就是老大,他都这么说了,即便是纸人们心存不满,也不会举兵反抗。
开什么玩笑?
阴差无常宁有种乎?
这种话他们可不能说,说了就进焚烧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