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光从古塔的窗户穿过，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垂落到棺材里的人影眉间。
谢必安在棺材里摸索的手一顿，朝着人影的脸上看去。
他冷不丁对上了一双睁开的黑眸。
那一瞬间，谢必安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双眼睛。
而是一座静寂的雪山。
那双黑眸里毫无波澜。
没有丁点儿情绪。
“我去！”
就算是谢必安也忍不住了。
这不对吧？
一个躺在棺材里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复活了？
每当谢必安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离奇事情做好了准备时，这个世界就会再一次刷新他的认知。
起死回生这种事情，完全是对谢必安职业的挑衅啊！
突然。
谢必安伸进棺材里的那只手被扣住。
扣住他手的人正是眼前这个起死回生的神人。
竟然还敢先发制人！
这个不知道用了什么禁术的老妖怪袭击阴差！
罪加一等！
现在就把他送去地府！
“我是谁？”
正当谢必安打算出手时，棺材里躺着的人影蓦然张口问道。
他声音很轻，语气里没有威胁，没有警惕，像刚出生的稚子。
这一句话让谢必安的手停下来。
他脸上的震惊尽数收敛，重新恢复了平静。
等心恢复了平静，他才能重新公平公正地审视眼前这个人。
之前的一切结论被全部推翻。
并非起死回生。
而是一直都没死。
也就是说，这个少年是在活着的时候就被人装进了棺材里，只是现在才苏醒而已。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是个受害者。
跟张家有关，这个少年应该也是张家的人。
副官说过张家人长寿，血脉纯净的张家人至少能活两百岁。
那么眼前的少年可能比他表面上看起来的年龄要大得多。
“你是谁？”
从古塔窗户里射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多，落在少年的脸上。
金丝落入他的眼眸之中，那双像雪山一样沉静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恍惚。
尘埃在阳光里缓缓飘浮。
谢必安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的双手。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我不知道。”
他只回答了这四个字。
“不知道？”
莫名重复了一遍。
谢必安的手压在少年的肩头：
“我不远千里来到东北，来到张家老宅，就是听你这个疑似张家重要人物的人回答不知道的吗？”
“张家。”
少年直直地望着谢必安，“我？”
谢必安：“……”
小弟弟，你挺牛逼克拉斯啊！
一问三不知就算了，竟然还反向从他这里获取信息？
倒反天罡啊！
“张、张起灵！”
一道声音猛地插入谢必安和棺材里的少年之间。
听到这个称呼的谢必安立即盯住了眼前的少年。
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他的眉头微皱，捂住了脑袋，脸上浮现出痛色。
副官从地面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谢必安走去，紧缩的瞳孔落在棺材里的人影身上：“谢师傅，他就是张家族长，张起灵！我从前见过他一面！”
他打量着眼前的张起灵，震惊逐渐从脸上消退，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当然，那个时候，张起灵才刚被选为张起灵。”
“这样说可能有点儿拗口，总之，谢师傅，张起灵并非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代号，张家历任族长的代号。”
副官的声音传入谢必安的耳中。
“可是这家伙什么都不记得，包括他自己的名字。”
副官苏醒得还挺及时，谢必安扫了一眼他有些泛白的脸色，一只手压在张起灵的肩上，防止张起灵逃跑。
“不记得？”
就连这种不记得的情况都有些熟悉，副官的眉头紧皱，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幼时的记忆，企图从中挖掘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为什么会不记得？为什么他并不觉得意外？
察觉到副官陷入思考，谢必安没有催促他，静静地等待着副官思考的结果。
而被他压住肩膀的张起灵也像是陷入了某种混沌的状态，看起来面色很难看，额角的青筋凸起，瞳孔没有焦距地望着虚无。
“天授。”
两个字突然从副官的口中吐出。
说出口的瞬间，就连副官自己都吓了一跳。
“天授是什么意思？”
这对于谢必安而言，同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他看着副官，眼神中并无逼迫的压力，安静耐心地等待着副官回忆起过去。
“我……我不能完全解释清楚天授的含义，我只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听到族长长辈提起过……而且他的解释也很模糊……”
这种距离真相很近，却又很远的感觉同样折磨着副官。
“天授是张家族长必须要接受的一种……一种程序？”
他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
“在天授之后，张家族长会知道自己的使命？”
“像是一种强制性的命令灌输！”
结合童年时期的回忆，副官半蒙半猜，逐渐推测出一个大概的真相：
“而在灌输的过程中，应该会对个人本身的大脑造成一定的冲击，导致失忆这种情况的存在！”
说完这一番话，副官的额头上莫名浮出一层冷汗，感觉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
“你的推断很有道理，多谢你提供的情报，副官。”
一方干净的手帕被谢必安递给了副官。
副官一愣，下意识地接了过来：“你就不怕我骗你吗？”
“你没有理由骗我，”谢必安嘴角挂着微笑，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何况，你骗不了我，张家人的魂魄在我手中，知道真相只是迟早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师傅嘴角的笑容，副官莫名感觉手脚发寒。
“现在，轮到你了，张家族长。”
谢必安手上的力道加重，他微微伏低身体，平静的黑眸与张起灵对视：
“告诉我，你脑海中接收到的指令是什么。”
既然天授会在人的大脑里强制性灌输命令，那么这道无论如何也要让族长亲自去执行的命令会是什么呢？
一定跟犼麟有关。
谢必安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