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山坳之中不见丝毫光亮。
明月被厚厚的乌云覆盖。
黑暗浓稠如墨,从天空倾泻而下,将整个山坳笼罩其中。
风从山坳入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嚎哭。
山坳之中堆叠着无数的尸体。
尸体堆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
遍地残肢,血流成河。
泥土被浸成暗红色,谢必安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触感。
目光划过地面上一具具尸体,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亮的眼睛里却流露出深深的悲悯。
勾魂锁像一条黑蛇,缠绕在他手边。
哭丧棒被他握在手中,白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停下脚步,白色的雾气从他脚下升起。
雾气覆盖尸体、残肢、鲜血。
很快,茫茫白雾将山坳里触目惊心的景象半遮半掩地藏了起来。
雾气继续蔓延,穿过整座山坳。
将这片死亡之地变成一片朦胧的白色世界。
雾气所过之处,无数身影缓缓显现。
他们一直游荡在这里,只是普通人的肉眼看不见。
无数的阴魂在这片山坳中游荡着,徘徊不散。
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他们走不了。
死在战场上的人,执念深重。
有人想回家,有人想看到战争的结果,有人不想死……
他们被困在死去的地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痛苦、恐惧、不甘,却永远无法结束。
被执念捆住的阴魂是无法离开死亡之地。
他们需要有人来带他们走,离开这里,前往往生。
谢必安就是那个人。
阴魂从谢必安的身边经过,眼神空洞,面色苍白,喃喃自语。
“不能让他们越过这里、不能让他们越过这里……”
“娘,您好好吃饭了吗?娘,您好好吃饭了吗?……”
“囡囡,不要挑食,囡囡,不要挑食……”
“我们不能输,我们不能输,我们不能输……”
“……”
无数执念化为一句句重复的话,在谢必安的耳边回荡着。
他低垂的睫羽颤了颤,伸出手。
黑雾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浓墨滴入清水之中,迅速扩散开来。
雾气在空中旋转,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漩涡悬在半空中,直径足足有十米,边缘是游动的黑色雾气,中心是看不到底的深邃的虚无。
漩涡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空中睁开,凝视着地上这些无法离去的阴魂。
地府的阴风和厉鬼的哭嚎从漩涡深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力量,将整个山坳笼罩其中。
感受到这股恐怖的力量,四处游荡的阴魂们突然停下动作。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天空中的黑色漩涡。
下一秒。
他们的魂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无数阴魂从地面上升起,朝着天空中的黑色漩涡飘去。
魂体在半空中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更加轻盈。
像是一缕缕轻烟。
“原来我死了……”
“这是要去哪儿?”
“再见。”
“交给你们了。”
“……”
没有丝毫挣扎,阴魂们被吸入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谢必安站在漩涡之下,静静地注视着他们进入地府。
当最后一个阴魂从地面上升起,缓缓飘入漩涡之后,谢必安才关闭了地府的入口。
黑色漩涡缓缓收束成一点,消失在空中。
山坳中恢复了寂静。
山风变得轻柔,轻轻拂起谢必安的长发。
头顶的乌云缓缓散去,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
如水的月光将谢必安笼罩,他头上的无常高帽逐渐变淡,消失在空中。
勾魂锁缩回他的袖中,哭丧棒化作一缕黑雾缓缓散去。
原本弥漫整个山坳的白色雾气也逐渐消退,露出山坳原本的面目。
遍地尸体、残肢、鲜血,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等谢必安头上的帽子消失之后,齐铁嘴和张起灵才从山坳的入口走了过来。
经过地面的尸体,齐铁嘴脸色苍白。
倒不是因为害怕。
这一路走来,他见过的死人比这辈子加起来见过的都多。
再害怕的东西,看多了也会麻木。
顺其自然的死亡不会让人感到沉重。
可眼前并非顺其自然的死亡。
死去的人都很年轻。
有的,甚至才十几岁。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齐铁嘴喘不上来气。
看着满地的尸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从长白山到长沙,从北到南,一路走来,这样的场景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次。
他们从长白山出发的时候还是初春。
山里的树叶刚开始变绿,空气里有淡淡的凉意。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金色光斑摇曳,美不胜收。
看起来还像是太平盛世的样子。
那时候,齐铁嘴的话还很多,走路也快,胃口也好,一路上嘴就没有停过。
缠着谢必安讨论这讨论那,谢必安无聊,也乐得跟他东拉西扯。
但那副美好闲适的光景并没有持续太久。
越往南走,战争的痕迹就越明显。
一个接一个的村庄,有的被烧成了白地,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房梁像墓碑一样竖在那里。
有的还保留着大致的轮廓,但墙上全是弹孔,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野草。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狗叫,安静得如同坟墓。
从那些村子里穿过,心情可真是难以言喻。
除此之外,一路上他们还遇到了不少难民的队伍。
队伍里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沿着土路缓慢地移动。
看到谢必安三人时,他们的目光里满是警惕和麻木。
队伍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沉默机械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像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的牲畜。
看到这些难民时,齐铁嘴的干粮仿佛噎在了喉咙里。
他忍不住去看身边的谢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