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眼前这座生活过十年的城市，谢必安沉默了很久。
在他离开的时候，长沙虽然局势紧张，但街道还在，房屋还在，老百姓还在过日子。
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到处是连绵不绝的断壁残垣。
高大的城墙塌了大半，城内的街道被炸得面目全非。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像是粘在每个人的肺上。
收回目光，谢必安从高地走下去。
沿着一条半毁的土路，他们朝着长沙城的西北方向走去。
张起灵和齐铁嘴跟在他身后。
看到熟悉的城市变成如今的模样，齐铁嘴心里难受。
难受的同时，他又担心起了九门的人。
佛爷和副官不必说，他们两人是不可能离开长沙的。
想到佛爷和副官，齐铁嘴的眉头皱起，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佛爷和副官还好吗？
必安杠房所在的街道既狭窄又偏僻，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反而没有遭到较大的损坏。
走进深深的巷子，谢必安的脚步停在必安杠房的门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
必安杠房的招牌还在。
只是落上了灰尘。
齐铁嘴的堂口就在对面，他转身看了一眼。
堂口房门紧闭，落满灰尘，里面不见人影。
齐铁嘴倒是不怎么在意。
两年前离开长沙时，他就做好了堂口被毁的准备。
没想到堂口只是落了点儿灰，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谢必安抬起手，敲了敲必安杠房的大门。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在门后停住。
“谁？”
沙哑又清亮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警觉。
一听便知门内的人年纪不大，正处于变声期。
听出了这个声音是谁，谢必安的嘴角轻轻牵起。
虽然和离开前有很大的差别，但他还是能听出来门内的人是周难生。
“是我。”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木门被猛地拉开。
门后站着一个少年。
穿着一件灰色短衫和黑色长裤，个子比两年前高了不少，眉毛浓黑，眼睛很大，此刻那双眼睛正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门外站着的谢必安。
周难生的眼眶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红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眼瞳深处涌上来，迅速充满整个眼眶。
下一秒。
周难生的身体撞进了谢必安的怀里。
像一颗炮弹一样。
两只手臂死死地环住谢必安的腰，十根手指交扣在一起，扣得紧紧的，生怕谢必安消失似的。
把脸埋在谢必安的胸口，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
“我等了您好久好久……”
谢必安低头看着怀里已经长到自己胸口高的周难生，目光温和。
他抬起手，手掌落在周难生的头顶，轻轻地揉了揉。
周难生的头发很软，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他离开的时候，周难生还是一个个头刚到胯骨的孩子。
两年过去，他长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下颌线变得清晰，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的英气。
真是长大了啊！
战争时期，这孩子守着杠房一定不容易。
他的手沉甸甸地压在少年的头顶：“走，进去说。”
他带着不松手的周难生往院子里走。
齐铁嘴走在最后面，他跨过门槛，转身将两扇木门关上，门闩插好。
毕竟是特殊时期，谨慎点儿没有坏处。
尽管处于混乱的战争中，院子里依旧很整洁。
看到这些，谢必安心里微微酸软了一下。
刚走进院子，他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正堂的方向传来。
纸人从正堂的门后飘了出来。
丁丁飘出来的速度很快，它穿过院子，直直地朝着谢必安扑来。
它扑到谢必安的手臂上，两只纸糊的手臂紧紧地扒住谢必安的小臂，整个纸做的身体挂在上面。
“大人！”
丁丁的声音闷闷的，“您终于回来了。”
“好久不见了，丁丁。”
目光从丁丁身上移开，谢必安看向回廊下的纸人：“好久不见了，大家。”
顿时，回廊下传来整齐的哭声，架子上的纸人们一个个捂着脸，哭得伤心。
“大人，我们好想您啊！”
“我们还以为您不要我们了！”
“呜呜呜，终于回来了！”
“大人不要走了！”
“没有大人我们好害怕！”
“……”
纸人们七嘴八舌地又哭又闹。
谢必安：“……”
到底在害怕什么？
应该是人类害怕它们才对吧。
站在院子里，齐铁嘴望着这些哭泣的纸人们，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温馨。
叹息一声，谢必安伸手拍了拍挂在自己手臂上的丁丁的纸脑袋，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我回来了，暂时不会走了。”
他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话音刚落，楼上又传来动静。
一个人影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迅速稳住。
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谢必安冲了过来。
谢必安：“……”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灵灵朝着谢必安扑了过来，两只手臂张开，一副要拥抱的样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嘴里还喊着：“大人，我也好想您，我要抱抱~”
谢必安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陈皮那张脸朝自己扑过来，五官扭曲一瞬，迅速伸出一只手。
手掌精准地按在了灵灵的脸上，掌心贴着她的额头，手指张开，稳稳地将她挡在距离自己一臂远的地方。
灵灵的手臂在空气中挥舞，但怎么也够不到谢必安的身体。
“大人偏心！”
“为什么不让我抱？”
“嗯~”
“人家要抱抱~”
陈皮的脸嘟着嘴卖萌。
“……”
好辣眼睛，谢必安赶紧移开视线，表情非常认真：“不想看到你用陈皮的身体抱我，感觉很恶心。”
灵灵的表情瞬间从委屈变成了受伤。
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垮下，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院子的角落，蹲了下来，背对着所有人，开始在墙角画圈圈。
空气中，一种名为“怨念”的东西在弥漫。
还真是熟悉的感觉啊，看着在墙角画圈圈诅咒自己的灵灵，谢必安神清气爽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