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是训狗的高手。
狗在战场上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探路、警戒、搜救、送信，甚至直接参与战斗。
在兵力不足、装备匮乏、物资短缺的情况下，那些训练有素的狗，比很多人都管用。
而且五爷本人也不是吃素的，他那一身本事，在战场上同样能派上大用场。
“多亏了五爷，没有他和他那些狗，我们坚持不到今天。”
张启山眼中多了一丝感激。
“六爷和霍当家也都留在了长沙。”
在一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市里，一个女人留下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齐铁嘴不敢去想。
“九爷带着家人去美国了。”
“他走之后也一直跟长沙保持联系。”
“给长沙抗战提供了不少资源支持。”
“钱、药品、武器，什么都有。”
“能坚持到今天，多亏了九爷的帮助。”
张启山郑重地说。
九爷是九门中最精明、最会算计、也最有商业头脑的人。
带着家人前往美国，远离战火，这是最聪明的选择。
即便是离开了故土，他也没有切断与长沙的联系，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帮助长沙。
钱、食物、药品、武器，这些东西在战争中的价值不言而喻。
听着张启山的话，一个问题忽然浮现在齐铁嘴的脑海中。
“上面，”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没有给长沙增援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张启山的神色就发生了变化。
冷淡从张启山的脸上透露出来，不加掩饰。
黑瞳深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气势越发凌厉。
“上面让我放弃长沙，早早弃城离开。”
他冷漠地说。
张着嘴，齐铁嘴震惊地看着张启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放弃长沙？弃城离开？
这是上面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即便他不是长沙城的布防官，仅仅只是长沙城的一个普通老百姓，都感觉到了深深的愤怒和悲凉。
他怔然地望着张启山。
怪不得说长沙要败。
在没有增援、没有物资、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张启山孤军奋战，用长沙城那一点微弱的兵力和稀少的资源，跟装备精良、兵力充足的敌人打了这么久。
这其中的艰苦与辛酸，只有张启山自己知道。
“佛爷，您是怎么打算的？”
没有支援，这场战争根本打不赢。
张启山的神情凝重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
“按照现在的兵力和物资，长沙这场仗肯定是打不赢的。”
尽管知道这个答案，齐铁嘴的心依旧沉了下去。
“打不赢”这三个字从张启山嘴里说出来，比他听到任何人的判断都要沉重一万倍。
张启山不是会说丧气话的人，他不会在没有尽力之前就说“不行”。
他说打不赢，那就是真的打不赢。
“但我不可能弃城逃跑。”
他平淡地说出了这句话。
谢必安看着他。
“我打算将这场战争拖下去。”
无论会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他都要把这场战争的时间拖长。
齐铁嘴愣了一下：“拖？”
张启山点头，声音笃定：“对，拖。”
“这场仗，不以赢为目标。”
“只要能拖着这些东洋人就行。”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个月是一个月，能拖一年是一年。”
“拖得越久，他们在这里消耗的兵力、物资、时间就越多，给其他战场的压力就越小。”
“按照现在的兵力和物资，打赢这场战，难如登天。”
张启山的声音平稳冷静，“但是尽量多拖住东洋人，还是没问题的。”
“长沙城内的百姓已经逃得差不多了，拖下去也不会对百姓造成太大的伤亡。”
“这是目前最合适的战略。”
齐铁嘴久久没有说话。
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张启山看向了谢必安。
“谢师傅，还打算离开长沙吗？”
“战争结束前都不打算离开长沙了。”
谢必安说。
张启山点了点头：“留在长沙，谢师傅也要注意安全。”
谢必安忽然笑了，这话由张启山说出来莫名幽默：“这句话原封不动送给你。”
张启山愣了一下，缓缓笑开：“我这人命硬，死不了。”
这一点谢必安倒是承认。
无论是张启山，还是副官命都挺硬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急，但节奏不乱。
由远及近。
谢必安大概能猜到是谁。
他和齐铁嘴同时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一身军装，军装有些皱，袖口磨出毛边，脸上全是疲惫，跟张启山如出一辙。
走进房间，副官的目光习惯性地先落在张启山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看到谢必安和齐铁嘴的时候，副官的眼睛猛地瞪大。
“谢师傅？八爷？”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气里满是惊讶。
目光在谢必安和齐铁嘴之间来回移动好几次。
“你们怎么回来了？”
谢必安的目光从副官那张疲惫但明亮的脸上扫过。
两年不见，副官也发生了变化。
变得更瘦，更黑，也更硬，像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刀。
但还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那双明亮的眼睛。
“好久不见，副官。”
谢必安微微勾唇。
副官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热意压了下去，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好久不见，谢师傅。”
能在这时候见到谢师傅，太好了。
走到副官身边，齐铁嘴拍了拍副官的肩膀，促狭地朝着副官眨眨眼：“谢师傅和我会在长沙待到战争结束，高兴吧？”
副官：“……”
谢必安和齐铁嘴在张府待了大约一个小时。
除了叙旧之外，他们还听副官汇报了前线的情况。
物资消耗、伤员数字、阵亡人数……
数字冰冷沉重。
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
一个曾经有名字、有家人、有梦想的人。
时候不早，谢必安他们打算离开张府。
出门前，齐铁嘴说：“佛爷，您保重。”
张启山看着他们：“你们也是。”
谢必安和齐铁嘴走出张府。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硝烟、焦土和湘江潮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