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手指沿着地宫石壁上的浮雕缓缓滑过。
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手指停在一尊雕像上。
那雕像半嵌在石壁之中,大约是常人的一半大小。
雕的是一个跪坐的人形,双手捧在胸前,掌心中托着一枚已经碎裂的石球。
雕像的面部已经被风化得五官模糊,只能看到嘴巴的位置微微张开。
张起灵的手按在雕像的头顶,手指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一条黑蛇从雕像的后方无声地游了出来。
它的体长不过一臂,通体漆黑,鳞片细密光滑。
它沿着雕像的肩膀缓缓爬上来,三角形的头部微微昂起,弓起上半身。
猩红的蛇信从唇缝间一吞一吐,在空中捕捉着猎物的气息。
瞳孔收缩成两条竖直的细缝,死死地锁定了张起灵按在雕像上的那只手腕。
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皮肤苍白,下面的血管隐约可见。
下一秒。
黑蛇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
整个上半身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张起灵的手腕狠狠咬去。
毒牙从唇下翻出,两颗弯曲的管牙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毒液。
然而,它的毒牙还没来得及碰到张起灵的皮肤。
张起灵的手腕反而先一步动了。
五指不偏不倚地掐住了黑蛇的七寸。
蛇的致命部位被两只修长的手指捏得死死的。
黑蛇的身体在空气中疯狂地扭动。
尾巴甩在雕像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蛇嘴大张着,毒牙徒劳地咬合了两下,却什么都咬不到。
张起灵的手指微微用力一掐。
一声极轻的闷响。
黑蛇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
张起灵随手将蛇的尸体扔到一边。
听到动静的谢必安朝这边看过来,目光扫过地面上那条黑蛇的尸体。
他认识这条蛇。
通体漆黑,鳞片细密,三角形的蛇头。
在四姑娘山里,他见过一模一样的蛇。
六爷就是死在这种蛇的毒牙之下。
“这条蛇的毒性很烈,”谢必安提醒,“都小心些。”
张起灵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手指重新按回雕像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手掌包裹住雕像的头顶,用力向下一压。
石像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重的咔咔声,齿轮咬合,锁链绞动。
声音从石壁深处一层一层地传上来。
整面墙壁都在轻微地震动。
灰尘从石缝间簌簌地往下落。
地宫尽头那座巨大的雕塑缓缓地向一侧挪开。
底座摩擦石面发出低沉的轰鸣。
雕塑移开之后,露出了它背后藏着的石门。
门框是整块青石凿成的,门楣上刻着一排谢必安看不懂的文字。
笔画扭曲盘绕,像是一条条纠缠不休的蛇。
谢必安三人走到石门前,各自伸手抵住冰凉的石面,同时发力。
石门在三人合力之下缓缓向内推开,气流从门缝中涌出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气息。
门后是一条粗糙的通道,和方才那座精雕细琢的地宫截然不同。
石壁没有经过任何打磨,凹凸不平的壁面上到处是尖锐的棱角。
稍不注意就会被划破衣服甚至皮肉。
脚下的地面也不平整,深一脚浅一脚的,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疼。
他们在通道里往前走,越走越深。
通道边缘的蛇蛋越来越密集。
黑瞎子一边走一边把脚底踩碎的蛋壳往旁边踢,脸上带着几分嫌恶。
谢必安走在前面,脚步不停,尽量避开脚下的蛇蛋。
通道走到了尽头。
前方的光线忽然大亮。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暖融融的金光。
是阳光?
错愕浮现在谢必安的脸上。
这是走上天堂了?
阳光都出现了?
在地宫里见到阳光,比见到鬼还可怕。
黑瞎子在谢必安身后也愣住了。
墨镜后的眼睛瞪圆,脱口而出:“咱们这是走到地表去了?”
谁知道呢?
他们朝着光亮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从粗糙的通道口一步踏出去,三个人同时停住,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洞。
穹顶高悬在头顶,谢必安估计至少有四五十米高。
而在这座山洞的正中央,伫立着一棵树。
一棵九头蛇柏,比谢必安在周穆王墓里见过的那株还要大。
它的树干粗得需要数十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不是寻常的褐色或灰色,表面布满粗粝的鳞状纹路。
像兽类的表皮,而不是植物的纤维。
无数的树枝从主干上向着四面八方伸展开去。
粗的像巨蟒,细的像发丝,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撑起了整座山洞的穹顶。
树冠直接顶到了沙漠的地表,细沙从树冠的缝隙间簌簌地漏下来,在树下堆成了一座座微型的沙丘。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之间倾泻而下,被枝叶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光柱。
光柱斜斜地射入山洞,将这座埋藏在沙漠深处的巨大空间照得明亮斑驳。
光柱中悬浮着细细的尘埃。
谢必安的目光从遮天蔽日的树冠上缓缓下移。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果不其然,他脚下踩着的是一块表面粗糙的巨大石头。
粗糙的表层之下,内部仿佛被阳光照透了似的,整块“石头”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内部流淌着萤火虫一般的绿色荧光。
跟谢必安猜测的一样,九头蛇柏只能在犼麟的尸体碎片上生长。
犼麟的力量是它唯一的土壤。
就在这时,谢必安眯了眯眼睛,看向九头蛇柏的树根。
在九头蛇柏最粗大的几条树根盘绕交错的缝隙之间,趴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身体蜷缩着。
半边脸埋在沙子里,另外半边脸露在外面,被一道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阳光正好照着。
谢必安跑过去,在人影的身边蹲下来,翻过肩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是齐铁嘴。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极其微弱弱,胸口几乎看不到没有起伏,像是随时都可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