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盏里晃了一下,把念一的影子投在梳妆台的镜面上。
吴妈的手穿过她的长发,木梳齿刮过发丝,带下几根落发,缠在梳背上。
念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鹅蛋脸被烛光镀了层柔和的边,眼角微微耷拉着,看着有点无辜,皮肤水灵灵的透亮。
可那眉峰却弯得锋利,倒不像她柔软的性格。
府里的下人私下里都说,小姐这眉眼十分像大少爷,不说话也带着点劲的倔。
“吴妈,”
“前儿我瞧见西厢房那边的守卫,好像换了几张生面孔?”
吴妈把一缕头发顺到耳后,才慢悠悠地说:“是换了两班,原先那几个在城里有点家事,大少爷准了假。怎么,小姐瞧着不对劲?”
“倒不是不对劲,就是……”
“就是觉得,大哥把人关在那儿,肯定是有要紧事。要是让那些当值的侍卫偷懒耍滑,或是让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进去,大哥面上不好看,回头怪罪下来,怕是要他们的脑袋。”
吴妈的动作终于停了一瞬,从镜子里看她。
“小姐是担心这个?”
“嗯,”
“我昨日跟大哥提了一嘴,说想学着熬药,大哥都应了。府里的事,我如今也该上点心。西厢房那边,到底是顶顶要紧的地方,马虎不得。”
吴妈重新拿起梳子,把念一的头发分成三股,开始编辫子。
“小姐有这份心是好事,大少爷知道了,心里也宽慰。”
“只是西厢房那边,大少爷自有安排,守卫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偷懒耍滑的事,想来不敢。小姐还是省省心,好好念你的书是正经。”
念一抿了抿嘴。
吴妈这是打官腔了,跟她说“大少爷自有安排”。
她转了话头,不再提西厢房,只说:“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不过,府里最近是不是进了一批新炭?我瞧着下人们搬得挺勤快。”
“是南边来的银丝炭,没烟,烧起来暖和。东家说今年江南的冬天怕是冷得早,让多备些。”吴妈三言两语答了,帮念一梳直了头发,又检查了一遍,“行了,小姐快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去学堂呢。”
等吴妈的脚步声出了院子,念一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
她总觉得,那墙角里塞着的东西,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一早,念一就没去学堂,让人传话过去,说身子不大爽快。
她换了身利落衣裳,把头发藏在帽子里,揣了几块桂花糕,溜溜达达往后罩房那边走。
阿水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木桶差点掉井里去。
“念一?”阿水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您怎么过来了?这儿脏,你快回去。”
阿水自从跟了沈砚舟,学了一身的好功夫,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在紧要关头才出手,府里人都知道他被收留当下手打杂,却没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
“阿水哥哥,”念一拉着他往角落的柴火堆后面躲,“我跟你说话,你别声张。”
阿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又看看念一严肃的小脸,点点头:“你说,我听着。”
念一把前天在花园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你看清楚了?”
“错不了。”念一点点头。
阿水摸了摸下巴,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大少爷说过,府里的事,尤其是西厢房那边,不让您过问。您这是……”
“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怕我惹麻烦。”念一打断他,声音有点急,“可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那下人鬼鬼祟祟的,守卫也奇怪,怎么他说两句就走了?吴妈又不让我管。阿水哥,我就想让你帮我看着点,行不行?”
阿水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认真得很。
他知道这丫头虽然被护着长大,性子软,可心里有自己的一杆秤。
上次被沈砚舟罚得那么狠,都没见她服软,现在肯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他,肯定是真的觉得有问题。
“行,”阿水答应了
“不过念一,你也得答应我,不管发现什么,都不能自己一个人往前冲,得先跟我说,知道吗?”
念一使劲点头:“我知道!我又不傻。谢谢你阿水哥!”
阿水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
像小时候那样。
“谢什么,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过,你也别太紧张,你哥是什么人,府里要是真进了耗子,他心里肯定有数。咱们就是帮他多盯着点,别让他分心。”
念一想想也是,大哥那么厉害,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转念一想,越是厉害的人,越是容易被人盯着。
她看着阿水,认真地说:“阿水哥,你帮我,可不是为了让我大哥分心。我是觉得,大哥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我帮不上忙,还总让他操心。我要是能发现点什么,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算……算是有点用,对不对?”
“我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和大哥失望的。”
这天下午,念一从学堂回来,刚走到花园门口,就见阿水神色如常地走过来,手里拿着把修花剪,好像只是路过。
他经过念一身边的时候,极快地低声说了句:“人来了,刚进西厢房。守卫又被支走了,我盯着呢。”
西厢房那边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可念一知道,那平静的表象下,肯定有什么在涌动。
她想起那天晚上吴妈梳头时说的话,“东家自有安排”,大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不处理?为什么要放任不管?
她想不通,索性不去了。
大哥的性子她知道,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既然他没动静,肯定有他的道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看好阿水那边,等他消息,然后……再看怎么办。
天快黑的时候,阿水才来敲她的窗。
念一赶紧打开窗,阿水从窗缝里钻进来。
“怎么样?”念一急着问。
“那人进去了有一会儿了,刚才才从后墙角出来,鬼鬼祟祟的,跟上次一样,塞了个纸团进去,又掏出个东西揣怀里,就溜了。守卫这时候才晃悠回来,跟没事人一样。”
“你看见他塞的是什么了吗?”念一追问。
“太远,看不清。不过,”阿水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念一,“我在他走后过去看了眼,砖缝里除了那个黑纸团,还多了一小截烧过的火柴梗。这人,怕是用了什么法子传递消息,火柴梗可能是点燃纸团用的,烧完就扔那儿了。”
念一接过纸包,打开一点,里面果然是截烧焦的木梗,黑黢黢的。
用火柴点燃纸团,说明传递的消息是需要销毁的,要么是密码,要么是极要紧的情报。
“阿水哥,你把这事告诉大哥了吗?”她抬头问。
阿水摇了摇头:“还没有。东家吩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声色。我看他这几天没动静,估摸着也是在等。不过,那守卫被支开两次了,肯定有问题。我今晚就跟东家说一声,让他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