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柠见好就收，双手放上琴弦，神色沉静下来。
筝音缓缓起调，沉实厚重的大撮如远山擂响战鼓，轰然铺开一片辽远肃穆的天地。转瞬转入快板，乐声翻涌，化作沙场万马奔腾，猎猎长风卷动旌旗，烈烈作响。
姜柠十指在二十一弦上飞速流转，摇指凌厉如朔风呼啸，扫弦铿锵似金戈交撞。她黑裙黑发，神情肃穆沉静，恍若已然置身烽火连天的古战场。激烈杀伐之外，曲中沉郁的中板徐徐漫开，裹着化不开的苍茫，又藏一缕婉转柔情。
那是月下独酌的孤寂，是“醉卧沙场君莫笑”，豪迈与悲凉缠作一处。筝音低回婉转，似清泉碾过乱石，声声都载着战地黄花的怅叹，听得人心弦震颤，眼底不由泛起潮热。
满堂阒寂，唯有琴声在厅内盘桓回荡。
顾家是军政之家，在座之人无一听不出曲子里裹挟的铮铮风骨。众人脊背挺直端坐，目光不约而同尽数落于姜柠身上，神色各有起伏，却无一人出声。
连云丽都敛了神色，捧着茶杯纹丝不动，仿佛稍有声响，便会打碎这一室袅袅余音。顾红旗嘴唇微张，喉结轻轻滚动，终究一语未发。
一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少女，不过业余功底，若无一颗开阔坦荡、兼有勇气的内心，绝弹不出这般沉厚的韵味。
一曲终毕，余韵并未即刻消散，在寂静里悠悠盘旋许久，才如同退去的潮水，缓缓敛去。姜柠垂落双手，微微喘息，胸口浅浅起伏，脸上带着一种认真过后特有的自信，眉眼间坦然明亮，像雨后初晴的天光。
顾长安："好。"
仅此一字，不多赘述，眼底的赞许却真切分明。
顾青山也缓缓颔首，心中暗自感慨这姑娘着实难得。出身优渥，有家人倾力托举，养出出众的品性才干是情理之中。
可姜柠在那样一个压抑不健康的环境里倔强地长大，没有自怨自艾的阴郁，没有愤世嫉俗的尖刻，反而磨出了这般心性和本事，这远比家境顺遂的孩子要艰难百倍。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浓墨一般铺满整片天幕，远处断断续续飘来细碎的电子鞭炮噼啪声响。姜柠重新拨响琴弦，换了一首轻快热闹的《春风十里报新年》。
灵动欢悦的旋律流淌而出，方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一扫而空，满屋年味骤然升腾。孩童们跟着曲调轻轻哼唱，稚嫩童声此起彼伏，好似一群叽叽喳喳报喜的小雀。
这首弹罢，她又续上一曲《恭喜发财》。机灵的孩子们立刻抓住机会，嬉笑着围上前，缠着长辈又讨来一轮红包，小手攥得满满当当，脸蛋全是得意。大厅之内暖意融融，笑声、闲谈声、杯盏相碰的脆响交织缠绕。
三首弹完，姜柠才取下义甲，从琴凳上起身，很优雅地鞠了个躬。掌声随即响起，尤其是小朋友们拍得最起劲，孩子对音乐和情感有最本能、最真实的感知，他们不懂得什么指法、什么流派，只知道那声音好听，那曲调动人，那弹琴的人让他们欢喜。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后，杨雅雅接过场子，唱起她留学时学会的德语民歌，声音清亮婉转，别有一番异国情调，姜柠便顺势退回去。
三岁的顾琳琳像个洋娃娃似得，扎着两个小揪揪，跌跌撞撞跑过来，一把抱住姜柠的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小婶婶，你真漂亮，我能亲亲你吗？”
姜柠弯下腰，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小女孩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响亮地“吧唧”了一口，软乎乎的触感像一朵棉花糖落在皮肤上。
琳琳意犹未尽，小嘴又凑上来想再亲一下，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捞了起来。顾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把侄女稳稳抱在臂弯里，眉梢微挑：“琳琳，亲小叔一下？小叔给你红包”
顾琳琳立刻噘起小嘴，小脑袋扭到一边，语气里带着小孩特有的认真：“小叔，妈妈说了，女孩子的亲亲不能用来交换。”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笃定，“你这样是不对的。”
顾淮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从兜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她怀里：“小机灵鬼，你妈妈说得对。但是你小婶婶也是女孩子，下次也不准随便亲你小婶婶，听见没有？”
顾琳琳眨巴着圆圆的眼睛，满脸写满困惑，一头雾水。
姜柠再也绷不住，轻笑出声，眼角弯成两道浅浅月牙。她侧过头，在顾淮脸颊轻轻印下一吻，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顾老师，我的红包呢？”
顾淮把顾琳琳放落地，故意把另一边脸颊凑过来，唇角噙着笑意：“再亲一下。”
姜柠依言又轻吻一下，他才心满意足取出一只厚鼓鼓的红丝绒红包递过来，嗓音含笑：“宝宝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姜柠接过，娇娇的：“谢谢顾老师～”
顾沅扭过头去，实在没眼看。她习惯了自己弟弟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骤然看见他们这样，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把眼睛蒙上。
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开坐着，厅里的气氛松弛下来。顾津凡被老爷子喊去下棋，棋盘摆在偏厅的案几上，黑白子落得错落有声；文思月和周正秀陪在一旁，偶尔轻声说几句。
顾淮也被喊走了，和顾正桉顾青山坐在一起，三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认真，大约是些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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