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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今夜无人入眠(1 / 1)

暮色沉沉,烛火摇晃。

室内烧着炭,不大的寝卧里暖溶溶的。

时芙刚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刚刚沐浴过,也来不及绞干湿发,便忙不迭地钻进了被窝里。

她今日开心极了!

今日殿下为她做主,要郡主从自己的月例银子里扣出二十两,算是给她和离的补偿。

加上郡主的二十两,日后她一个月便能在王府得了七十两的月钱。

等于养小宝和租宅院的钱,全都是郡主出的。

其余的五十两她可以原封不动地攒下来。

时芙从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她一个月竟能赚到七十两银子!

七十两!

把从前的她卖了,都卖不到七十两!

满心欢喜地想到这里,时芙眉眼弯弯,又从枕头下掏出了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将银子一块块地从荷包里掏出来。

昏黄的烛火映在银块上,小巧的碎银在她手心熠熠闪着光。

她将银子一两一两地数清楚。

前些时日与周培方和离时,周培方一共给了她一百两,算是结清了江南的田地和租屋。

算上她入王府攒的两百两银子,如今一共就是攒了三百两。

除此之外,时芙又是慢吞吞的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沓银票。

那银票是周培方当日为了羞辱他,砸到她脸上的。

虽然那时候她心底难过,但看着满地的银票,最后还是一张张捡起来了。

足足有一百两。

时芙知晓这两百两或许是周培方全部的积蓄了。

其中有大半或许还是郡主所赠。

那时候捡起银票觉得憋屈,这时候看着倒是不憋屈了。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殿下今日为她撑腰,叫周培方道歉了。

时芙盯着手心的银子,眼前莫名浮出殿下的容颜——

今日殿下穿着一身清玉色的袍袖,一言不发站在她身前。

长身玉立,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只淡淡一个眼神,便叫周培方再不敢多言。

她能有今日,全都得依仗殿下。

时芙想起那双淡漠的黑瞳,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她忽然将银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银质偏软,齿尖落下便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是真的!

殿下为她在王府内撑腰也是真的。

时芙捏紧了手心的银子,开心地在床榻上打了一个滚。

身子一轻,一不小心便滚到了床榻下面去。

“咚”的一声闷响。

乐极生悲般,时芙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脑子一空。

一阵钝痛猛地窜上来,疼得她抽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因为这一道闷声。

叫她听见屋外的脚步声逐渐重了。

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芙一顿。

心想都到了午时,不会小公子和翠翠闹脾气,又跑来了吧?

她才不想叫小公子知道——

她数银子开心的滚到床榻下头去了。

定是要被他嘲笑一整年。

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时芙急急从地上爬起来,将乱糟糟的被褥盖在银子上。

整个人便慌乱的坐在桌前,挺直了脊背,装模作样的摊开了一页书。

只听见房门传来吱呀一声。

门缝里挤进来的冷风吹响了她手中的书页。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

一道男声泠泠传来,时芙讶异抬起头——

瞧见的竟是殿下的身影。

殿下好似刚刚沐浴过,长发微湿,只用一根素色锦带松松束着。

他着一身素衣,外头随意披了件玄色狐裘,便这样进了她的屋子。

一踏入房门,烛火便柔柔落在他面上。

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勾勒出他利落的骨骼线条,鼻尖泛光。

阴影顺势漫过眼窝,描绘他深邃的眉骨,衬得那双凤眼幽幽。

颀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使周遭夜色一瞬间静了下去。

时芙一顿,又轻轻唤了一声。

“殿下……”

她想要站起身,可殿下却是随意挥挥手,叫她坐下。

然后。

一股浓郁的沉水香挟着冬夜的凉意,便落到了时芙的身边。

好似北国覆雪千年的山脉。

高远、沉静。

白雪皑皑。

时芙怔怔地看着他,便见殿下解了身上的狐裘,自然的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只轻轻一伸,便自然地取过她面前的文书,垂眸细看。

“最近是有什么疑惑?”

时芙瞧着殿下手里的文书,又是急忙解释:

“这是那位林月娘的和离书,奴婢与您说过,她受了极多的苦,奴婢便想着帮她一把。”

“……就像殿下帮奴婢那样。”

裴执玉淡淡瞧着眼前这份和离书。

字迹娟秀,透着一股坚韧和倔强。

是比从前好看了许多。

他挪了视线,望向身边的女人。

烛光映着她雪白的腮。

幽幽的烛光落在她水汪汪的杏眼里。

天底下,是没有比她还要勤恳的学生。

裴执玉轻轻地笑了一下:“往后所有人的和离书,你便打算拿了你自己的那份,改成苦主的名字。”

“然后助她们和离?”

时芙抿着唇,又是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男方不愿和离呢?”

时芙犹豫了一下:“……那便将和离书送上官府?”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低低的。

“若是送上官府仍旧不愿和离呢?”

他半阖的凤眸淡淡扫过她:“譬如这林氏遇见的丈夫,绝不会轻易和离。”

时芙忽然沉默了。

不愿和离……周培方从前也不愿和离。

她束手无策。

若不是殿下出面,周培方又早已找好了下家,心心念念要与郡主成婚。

自己便也无法和离。

男人与女人不同。

男人能休妻,就算是女子十分不愿,却也得乖乖接受。

可若是男子不愿和离,女人便只能束手无策。

时芙咬紧了唇瓣,心中只为天下的女人叫屈:

“可是这月娘被丈夫动辄打骂,已然是命悬一线,若是再拖下去,她便要死了……”

“那你便能状告他。”

时芙一怔,便这样对上了殿下的眼睛。

殿下的眼瞳很黑,很静。

然后她就听见殿下的声音在继续——

“你若是今后想要为她们和离,便会遇到更多的难处。”

“当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你便要想到更多的路。”

时芙就这样抬眸看着他。

心脏在胸腔咚咚作响,一时间竟忘记了挪开目光。

“律法规定,丈夫殴打是妻子致伤,属于义绝,官府必须强制判离。”

“而有一类人,则叫作状师,他们为受屈的百姓代写诉状。”

时芙安静的听着殿下的声音。

“民间许多百姓不识字,可状告必须有状纸,有格式,需呈清关键事实,言辞得当。”

“若是写漏事实,措辞失当,衙门便会不收,甚至反打原告。”

时芙指尖轻轻的颤了颤,她极力的理解殿下话语中的意思。

“所以……殿下便是奴婢的状师?”

若不是殿下,她甚至可能要成了被反打的原告?

男人忽然笑了。

他缓慢阖下眼眸,望着她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当日的和离书是你亲笔写下,你是你自己的状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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