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谷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恭恭敬敬递上前：“回姑爷，来前老夫人还让小的带话，说她老人家已从姑苏动身了，估摸着再有四五日便能到舒兰。”
其实谷平本是和谷母一同出发的，只是谷母到底上了年纪，走不得快路，马车颠簸久了便要在沿途镇上歇一歇，这么走走停停，便落后了好几日。
谷平身负老爷交代的要紧差事，便先行一步，把信和银票先送到了许砚舟手上。
谷阅音在一旁听见母亲就要到了，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她自出生到现在，还从未离开母亲这么长时间。
在姑苏时，隔三差五便能回趟娘家，母女俩坐在一处说上半日体己话。
如今随着丈夫到了舒兰，虽说月月都通着书信，她也总在信里写“女儿一切都好，母亲勿念”，可当真听说母亲已在路上，那股子被强压下去的思念反倒一下子翻涌上来，眼眶都微微红了。
许砚舟见了，忙握住她的手，笑着哄：“岳母要来了，你怎么还哭上了？回头让她老人家瞧见，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谷阅音破涕为笑，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更让许砚舟没想到的是，大嫂程芳菲也跟了来。
程芳菲的幼女还不满一岁，照理说正是离不得娘的时候。
可程芳菲临出发前左思右想，还是把孩子留给了弟妹和乳母照看——这一路又是车又是船，奶娃娃受不得颠簸，再说舒兰县这边缺的是能搭把手的人，若她怀里再抱一个，到了妹妹这里，反而添乱。
李夫人也有些犹豫，劝她不必跟来，程芳菲却摆摆手：“娘，我这当大嫂的不去，倒让您一个长辈在妹夫家里操持？没这个道理。再说我生养了三个，伺候妹妹月子比旁人顺手。”
说完让人把幼女的东西一样样交代给二弟没，又哄了好半天，才红着眼出了门。许砚舟后来听谷平说起这些，心里暗暗记下大嫂这份情。
许砚舟得了消息，亲自迎到二门。
程芳菲正扶着李夫人下车，一抬头见许砚舟站在二门那儿，穿着常服，却仍旧是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恭恭敬敬朝她们行礼。
程芳菲忙侧身避了避，不肯受他全礼，嘴里笑道：“妹夫如今可是官身，怎好站在这里迎我？回头叫你舅兄知道了，又要说我托大，连探花郎的礼都敢生受。”
许砚舟忙道：“大嫂哪里的话，是舟该谢母亲和大嫂辛苦走这一趟。那么远的路，舟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李夫人在旁笑吟吟地摆手：“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倒是女婿，这些日子可又清减了，可是衙门里太忙？”
许砚舟说还好，只是春耕的事琐碎些。
李夫人便叹道：“你岳父若是在这里，见你这般费心，又该心疼了。”
程芳菲跟着笑道：“本来你们大哥也要来的，都跟爹说好了，把铺子里的事暂且交给掌柜，结果临走前两日，爹把他按在书房里了，说既然要出门见人，先把功课补一补。如今你大哥是天天被困在家里读书写字，比坐牢还苦。”
许砚舟脑补了一下谷呈远那副委屈样子，八成又是耷拉着脑袋，趁着教书先生转身时偷偷打哈欠，被他爹撞见又挨一记爆栗。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觉得这样笑大舅兄实在不厚道，忙敛了笑，轻咳一声：“大哥是个直性子，读书也好，多练练总没坏处。”
程芳菲“扑哧”一笑：“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他又要跳脚了。临来那天他拽着我，千叮咛万嘱咐，说见着妹夫一定替他诉诉苦，让妹夫写封信劝劝爹，饶了他那两个时辰的课业。”
许砚舟连连摆手：“这信我可不敢写。岳父当初给我请的先生，一天可是要念三个时辰的。”
程芳菲笑得直不起腰，好半天才擦了擦眼角道：“那可别告诉他，不然他更要闹了。”
这时许砚舟的母亲王夫人也得了消息迎了出来，和李夫人见了礼，两个做母亲的手拉着手，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屋里去了。
许砚舟让九英带人去准备好的客院，又对程芳菲说大嫂连日赶路辛苦，先去歇歇。
程芳菲也不客气，只对许砚舟道：“我略坐坐就过去看音儿。妹夫只管忙你的去。”
许砚舟说：“今日不忙了，就在后头陪着音儿。”
正说着，里头谷阅音已经得了信，扶着九英出来，一见李夫人便红了眼，被李夫人一把搂住，母女俩在回廊下哭一阵笑一阵。
许砚舟在旁边插不上话，只低头理了理袖子，被母亲笑着剜了一眼：“行了，你去厨房叫人煮两碗木厘清露。”
许砚舟“哎”了一声，真就转身往厨房去了。
院子里一时都是女人们轻软的说笑声。
许砚舟回来时正说道谷老爷本人自然更想来看外孙，可家中生意正热闹，他一个当家主君实在脱不开身。
程芳菲转达了谷老爷的话：“爹说了，等孩子抓周的时候他一定提前部署好，亲眼看着外孙抓周。让你们不必挂心。”
还没等许砚舟说话，许砚舟的母亲王夫人十分歉意的说道：“我身子不好，劳碌亲家母和亲家嫂子了。”
王夫人自从丈夫去世后，她身子就不好了，虽有心帮着照顾儿媳，可真论起伺候月子，到底力不从心。
如今亲家母和亲家嫂子都来了，她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提前好些天就张罗好了住处，把院子里最好的一间给了亲家母二人。被子褥子都是新的，每日让丫鬟拿出去在日头底下晾晒，晚上收回来便松软得能弹起来。
亲家母爱吃什么、程嫂子有什么忌口，她也都一一打听清楚了，厨房里单子写了好几张。
许砚舟每晚从衙门回来，见他母亲坐在灯下还在缝虎头帽，心疼地劝她歇着，王夫人头也不抬：“我当婆婆的，这点事还能不做？你就别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