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远飞往东海舰队驻地。
看来,李泽民的堂哥已经打点好了一切。
他刚下飞机就被一辆军用吉普接走,直接驶入戒备森严的东海舰队司令部。
门口哨兵验过证件后敬了个礼,铁门缓缓打开。
陆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训练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哪一位是李泽民的堂哥,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露面。
但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有人愿意听他的汇报,只要有人愿意给远望一号一个起飞的机会。
就足够了。
会议室在司令部大楼的三层,门口站着两个卫兵。
陆远被领进去的时候,长桌对面已经坐着三个人,肩章上都是将星。
中间那位五十多岁,面容刚毅,目光锐利,却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看了陆远一眼,微微点头,没有自我介绍。
陆远也没问。
有些关系,点到为止就够了。
汇报开始。
陆远站在投影屏前,一页一页地讲。
从远望一号的设计理念到海上发射平台的可行性,从技术方案到安全保障,从成本核算到发射窗口。
他讲得很慢,每个数据都反复核对,每一页PPT都烂熟于心。
对面的三位军官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
讲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中间那位少将抬手打断了他:
“陆总,海上发射平台,技术上可行。但军方有军方的考虑。公海发射涉及航行安全、航道管制、国际法、军事管制,不是我们说批就能批的。”
陆远点头:“这些我都考虑过。”
他放下激光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到对方面前:
“平台建好后,可以军民两用。远望航天愿意为海军提供卫星发射服务,成本价,不盈利。”
少将翻开文件,眉头微微皱起。
里面列着详细的合作方案。
每年预留多少个发射窗口,搭载多少公斤的军用载荷,技术参数、安全标准、应急方案、责任划分。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反复推敲。
他看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看,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吃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陆远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但背挺得很直。
少将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陆远:
“这份方案,你准备了多久?”
陆远沉默了一下:“从决定造火箭那天起。”
少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好,你回去等消息。”
陆远走出司令部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楼,掏出手机,给钱老发了一条消息:
“方案交了,等消息。”
钱老回复道:“好。”
但事情远没有陆远想得那么顺利,海军方面的审慎比他预想的更严苛。
第一次评审会,航道管制专家提出质疑:
发射平台建在公海,会影响国际航运航线,需要与国际海事组织协调,流程复杂,周期不可控。
老李当场拿出十七页分析报告。
把全球主要航线的密度、流向、季节性变化全部标注出来,证明发射海域处于航线空白区。
第二次评审会,气象专家提出担忧:
东海海域台风频发,平台抗风能力是否达标?海上发射窗口期一年只有多少天?
老周戴着老花镜,把三十年东海气象数据翻了个遍,画出一张精确到每个月的发射窗口预测表。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评审会都像一场考试,每一次都有新的问题,每一次都要重新修改方案。
发射安全、航道管制、落区选择、应急救援、碎片回收、国际法合规。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个数字都被反复核对。
经过两个月拉锯,十七版方案。
最后一次评审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等着对面那个一直板着脸的军官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面前那摞厚厚的方案合上,抬起头,看着陆远:“通过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开工那天,东海海面风平浪静,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
打桩船把第一根钢桩打入海底,沉闷的声响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鸥。
老李站在岸边,看着那根钢桩一寸一寸沉下去,攥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指甲都掐进铁锈里。
老周站在他旁边,老花镜上蒙了一层雾,不知道是海风还是别的什么。
老赵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腰挺得笔直,像他年轻时站在戈壁滩上那样。
钱老没去岸边。
他站在指挥部里,隔着玻璃窗,看着海面上那片正在崛起的钢铁结构,一言不发。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经过几个月加班加点的施工后,平台终于竣工了。
那天很蓝,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绸,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海上发射平台矗立在海中央,银白色的钢铁结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城堡。
栈桥从岸边延伸出去,连接着平台和陆地,像一条长长的银色丝带。
钱老站在平台上,脚下是钢板,四周是海。
海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飞,像一面旧旗。
他扶着栏杆,看着远处那条海天线,看了很久,久到老李以为他睡着了。
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茫茫大海上。
像一群被海风吹散多年的老船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船。
忽然,钱老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上那些沟沟壑壑淌进海里。
他抬手擦了一把,又流下来,再擦,还是流。
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站在海风里,让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咸的。
“我这辈子……”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做梦都想在海上发射火箭。”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老伙计,看着这座他们亲手参与建起来的海上平台。
“年轻的时候,在戈壁滩上放火箭,风沙大得睁不开眼。那时候就想,什么时候能在海上放一把?海风大是大,但不眯眼。能看到火箭从海面上升起来,倒影映在水里,那得多好看……”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老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陪他一起看着那片海。
陆远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背影,心潮澎湃。
远处,太阳正慢慢沉下去,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