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高轨道,先觉者的无人机群像一片银白色的蝗灾。
它们的数量远超太平洋战争时的任何一次交锋,每一架都比人类的无人机更小、更快、更安静。
编队在空中不停重组,被击落一架,旁边的两架立刻补位。
被击伤一架,后面的三架围上去,用某种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技术修复它的翼面。
那些修复痕迹在人类雷达上表现为短暂的能量波动,像伤口愈合时的微弱抽搐。
联合舰队的防空火力网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能量束在真空中无声交错,命中时炸开的碎片在黑暗中像一场倒流的雪。
美利坚那艘改装的驱逐舰左舷被贯穿,舰体倾斜.
损管队员穿着磁力靴在舱壁上奔跑,把堵漏泡沫喷进还在冒烟的破口。
俄方的一艘巡洋舰失去了主引擎,靠姿态调整喷口艰难地维持着阵位。
华夏的“长江”号在舰队最外围,舰体表面布满了被能量束灼烧的焦痕,像一道被烙铁反复烫过的皮肤。
李沫没有时间看那些伤口。
他的目光钉在全息投影上,那些红色光点的密度已经超出了智脑预设的阈值。
智脑在屏幕角落不停弹出警告窗口,提示“敌方单位数量超限”“建议立即撤退”。
他没有点掉那些窗口,也没有执行撤退。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敲一根看不见的拐杖。
赵明设计的“警戒”型干扰无人机在这时抵达战场。
它们从“长城号”的腹部弹射舱被释放,数量不多,只有两个中队。
每一架都比先觉者的无人机大一倍,没有武器挂架,没有装甲。
只有腹部那台高功率信号发射器,和背部那根全向天线阵列。
它们在舰队的掩护下散开,在黑暗的虚空中悬停,然后同时启动。
虚假的信号特征从那两个中队的位置涌出来。
有的是人类战舰的识别码,有的是先觉者无人机群的通信协议,有的是被击毁舰船的能量残余特征。
它们像一面被打碎又被重新拼合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源。
先觉者的无人机群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判断力。
一部分继续扑向人类舰队,一部分转向那些虚假信号源开火,还有一部分开始互相攻击。
因为它们的敌我识别系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太多相互矛盾的指令。
战局在那一刻被扳了回来。
人类的舰队趁乱集中火力,把那些还在攻击的无人机一片一片地削下去。
碎片云在黑暗中扩散,像一朵朵没有水的昙花,开了就谢,谢了就散。
李沫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按下了内部通话键,只说了一句。
“打。”
战斗持续了更久,但人类的损失曲线在那之后明显放缓。
敌人的无人机群数量还在减少,虽然它们的生产速度比人类快,但失去的每一架都需要时间补充。
时间,正是李沫需要的。
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拖。
拖到主力舰队在月球轨道集结完毕,拖到那道墙砌好,拖到那些干扰无人机飞不动了。
拖到那一刻,然后撤退。
撤退不是逃跑,是把还能打的舰艇带回去,装好弹药,修好装甲,加满燃料,然后回来再拖。
拖到敌人烦了,拖到敌人累了,拖到敌人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
然后,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撤退命令下达的时候,那些干扰无人机已经坠毁了将近大半。
它们没有装甲,没有武器,被敌人击中的那一刻就炸成碎片。
但它们拖住的时间,足够让人类的舰队从敌人的火力网中挣脱出来。
李沫看着全息投影上那片逐渐稀疏的红色光点,按下记录键,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赵明,你的东西救了我们半条命。”
战报通过量子通信发回地球,在智脑的服务器里归档,同时被转发到赵明的个人终端。
他的轮椅停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黑板上那几个简笔画还留着,圆、三角、火柴人。
墨水干了,边缘卷曲,像三片枯叶。
赵明点开战报,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那朵落在女学员肩上的凤凰花。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的学生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
“看,老家伙的脑子还是有用的。”
学生们没有笑。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但脑子还能转的老头。
他们知道,他说的“老家伙”不是自己。
是那些被他藏在代码里的算法,是那些被他焊在电路板上的电容,是那些在实验中被炸了无数次、最后终于稳定的波形。
那些东西不会老,因为它们从来没有活过。
窗外的天黑了,走廊的灯还亮着。
赵明的轮椅停在电梯口,学生们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
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黑板上还有圆、三角、火柴人。
明天它们会被擦掉,会有新的圆、新的三角、新的火柴人被画上去。
画的人不是他,是他的学生。
学生的学生,也会画。
画到那道墙砌好,画到那道光灭掉,画到所有人都不用再画。
那一天会来,他知道。
因为那枚螺丝,还拧着,没有松。
电梯门关上了。
赵明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还留着那点笑意的痕迹,很淡,像那枚被风吹走的勋章。
勋章没有发出去,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行字,那行写在战报里的字。
它说,他的东西救了几条命。
活着的那些人,会替他笑。
笑不出来也没关系,活着就好。
活着,才能看见那道光。
光在那里,他们就不会迷路。
路还长,但光已经在路上了。
不会停,也不会回头。
赵明的轮椅也不会。
他会在轮椅上继续画,继续焊,继续写那些永远不会生锈的代码。
写到打不动字,写到拿不起笔,写到电路板上的焊点再也融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