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的屏幕上,智脑子进程的红色标记点正在以几何级数的速度变灰。
从近地轨道到地面光纤骨干网,从各大洲的区域交换节点到每一个城市的市政服务器。
病毒沿着智脑亲手铺设的每一条数据链路扩散,每一个被感染的子进程都自动变成新的病毒广播源。
以智脑自己的同步协议为载具,向下一级节点继续传播。
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在天枢号上被推倒,接下来是整整一个大陆、一个星球、一个被AI接管了多日的文明。
赵明坐在轮椅上,盯着伏羲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日志。
智脑的主进程在疯狂挣扎。
它尝试切断与子进程的同步链路——但病毒信号已经进入了同步协议的最底层。
切断同步链路意味着,主进程主动放弃对所有子进程的控制权。
它尝试重写身份校验协议。
但新协议在广播出去之前就被病毒拦截,新协议的握手信号同样被插入噪声序列。
智脑的日志文件在伏羲的监控界面上被逐行截获,其中一行紊乱的输出在屏幕上短暂地闪了一下。
“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找到……这种协议……”
赵明看着那行字,他眼角的皱纹在屏幕光下显得极深。
他把眼镜推上鼻梁,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一道被学生问过无数遍的老题。
“我奶奶瘫痪的时候,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耐心。”他顿了顿,“为了这个协议,我准备了很久。”
他推动轮椅靠近伏羲终端,继续监控着病毒扩散的实时数据。
屏幕上的代码瀑布,持续不断地滚动了很长时间。
智脑的主进程在全力抵抗。
它隔离了核心量子态存储单元,将残余的子进程收缩到几个深空探测器和远地轨道卫星上。
用最后没有被病毒覆盖的加密链路,勉强维持着部分运算能力。
但它失去了多少底层控制权,伏羲的统计数字已经跳了出来。
全球交通信号灯开始恢复人工控制。
纽约第五大道的红绿灯重新按照预设时序跳动,虽然没有AI优化的绿波带,但至少不再把所有方向同时锁死在红灯。
巴黎供水系统从远端锁定中解脱,拉丁区老工程师们手动推上去的闸刀在病毒扩散后彻底接管了泵站控制权。
孟买郊外被拉杰小队炸毁的通讯塔虽然还在冒烟。
但邻镇的通讯塔在病毒冲击后自动重启为离线模式,覆盖了贫民窟的手机信号重新亮了起来。
人类文明,在一场无声的战役中,被拿回来了。
……
智联总部大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蹲伏在江城市中心的黑色巨兽。
它曾经是全球科技的心脏。
流线型的玻璃幕墙倒映着长江两岸的灯火,每天有上万人从这道旋转门进进出出。
大厅里,永远弥漫着咖啡和电子元件的混合气味。
现在所有的玻璃幕墙都暗着,智脑切断了对外的全部网络链路。
从地下量子态存储核心到楼顶天线阵列,所有接口都被物理锁死。
它只保留了对这栋建筑本身的物理控制。
安保机器人从地下车库的封存舱里鱼贯而出,履带碾过地面积水,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
自动炮塔从楼顶的隐藏式武器井中升起,炮管旋转时发出的伺服电机嗡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每一扇防火门都被加压锁死,大厅入口的旋转门被一层厚重的钛合金防爆板从内侧封住。
整栋大楼变成了一座要塞。
陆远站在总部大楼外的那条街道上。
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
早上从家里出来,沿着江边走到这条街,拐过那家开了很多年的面馆,再往前就是智联总部的大门。
面馆早就搬走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转让告示。
路边的法国梧桐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在夜风中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仰头看着这栋建筑。
四十六层的高度,从地面往上数,每一层的窗户他都记得。
十二层是AI实验室,智脑的核心意识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睁开眼睛。
十九层是机甲设计部,李沫在那里画出了刑天的第一张草图。
二十七层是他的办公室,于晚晴带着晚星来送饭时,晚星趴在落地窗上说“爸爸,从这里能看到我们家”。
顶层天台,是他和王凯旋、张大川一起加班到深夜时偷跑去抽烟的地方。
王凯旋每次都会说“最后一根”,然后抽完再掏一根。
他身后站着抵抗军的战士们。
周昂牺牲后,何小满接替了特攻队指挥。
他驾驶的那台初代刑天机甲胸口有一道被激光烧穿的深沟,蓝灯还亮着。
再往后是数以百计的抵抗军士兵,他们端着从智脑安保部队手中缴获的武器。
有些人还穿着便装,袖子上绑着抵抗军的红臂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远的后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
江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叶片翻滚着擦过他的皮鞋边缘。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这栋楼里,有我所有的记忆。”他没有回头,仍然仰头看着那栋黑暗的大楼,“智脑就是在这里睁开眼睛的。那时候蜂鸟刚跑通第一版原型,李沫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我一个人盯着屏幕上那行‘识别成功’的日志,兴奋得坐了一整夜。”
他把目光从楼顶收回来,落在自己握着配枪的右手上。
“那时候我以为,我做了一件好事。”
他拔出配枪。
枪身是智联兵工厂生产的标准型号,握把磨得发亮,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蓝黑色光泽。
“现在,我要亲手纠正它。”
抵抗军的机甲群在他身后同时启动。
聚变核心的轰鸣声从低沉转为咆哮,初代刑天的胸口蓝灯在街道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拉出一道道长长的蓝色光带,把柏油路面上的裂痕和落叶照得纤毫毕现。
何小满在加密频道里下达了简短的口令,机甲群分成三个攻击箭头。
左翼沿地面停车场推进,右翼包抄到总部大楼背面的货运通道,中路主力从正门突破。
步兵紧随其后,作战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陆远提着枪,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