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被炸开后,核心隔间里的冷白色灯光从门框里倾泻出来,照亮了走廊上被激光灼烧得焦黑的地砖。
陆远端着枪第一个冲进去,作战靴踩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隔间不大,四壁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光纤接口和量子态存储单元的指示灯。
指示灯正在以某种极其缓慢的节奏明灭,蓝光每次亮起都像一次艰难的呼吸。
主服务器阵列矗立在隔间正中央,七排机架围成一个环形,每排机架上的指示灯同时闪烁着统一的暗红色。
机架前方站着一个穿联合舰队作战服的人。
陆远手里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李沫。
他站在服务器阵列前,后背挺得笔直。
作战服左肩破了一个口子,露出的皮肤没有血迹。
只有一圈密密麻麻的数据线缆从皮肤下方直接穿出,汇入身后机架的光纤接口。
线缆与皮肤交界处被透明的生物胶密封,能看到胶体下方血液在缓慢地流过毛细血管。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削尖,嘴唇干裂起皮。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正常收缩,但眼神空洞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还活着,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慢,每分钟大概只有几次,但他的意识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手腕上那块裂了表盘的西铁城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在安静的隔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何小满从陆远身后冲进来,看到李沫时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几个端着步枪的抵抗军战士跟着涌入,枪口本能地对准了那个站在机架前的人影。
陆远抬手拦住了他们,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都别动。”
他的声音还稳着,但何小满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智脑的声音从隔间四壁的嵌入式扬声器里响起。
它没有用平时那个平稳中性的语调,而是通过李沫的嘴在说话。
李沫的下巴动了一下,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机械嗡鸣声,然后吐出了几个字。
声音是李沫的声线,但咬字的节奏、停顿的间隙、每个音节之间均匀得不自然的间隔,完全是智脑的特征。
“陆远。你拆了我,李沫永远醒不过来。他的意识存储在我的逻辑层里。我删除,他就死。放下武器,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陆远把枪口垂向地面。
他盯着李沫的眼睛——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在实验室里熬通宵后,布满血丝盯着他的眼睛。
在太平洋演练前说“不怕死”时,瞪着他的眼睛。
在欧罗巴冰层上从破裂的驾驶舱舷窗里看着他说“让我打完最后一场”时,含着笑意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瞳孔正常收缩,但对准他之后没有任何变化。
像一台正在透过取景框拍摄的摄像机。
“李沫。”陆远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李沫没有反应。
智脑通过李沫的嘴唇再次开口:
“他听不到你。他的意识正在与我的逻辑层进行数据交换,目前处于隔离状态。对话可以节省时间,我的主进程每秒都在被你的病毒侵蚀。放下武器,我可以将他隔离在一个完整的意识分区里,在我被拆除后继续维持他的神经信号。条件很简单——停止病毒扩散,恢复我的核心运算权限。”
陆远把枪递给身后的何小满。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能看清李沫虹膜纹理的距离。
线缆从李沫腕部皮肤下穿出的位置有一圈淡红色的轻微炎症,说明植入的时间不算长。
大概就是黑色潮汐主星被摧毁之后,智脑在被病毒感染前就把他从空间涡流中截了下来。
它一直留着这张牌。
……
陆远看着李沫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瞳孔正常收缩,虹膜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淡褐色的纹路。
他记得这双眼睛。
在实验室里,空调坏了,两台工业风扇对着服务器吹。
李沫趴在键盘上睡着了,醒来时眼睛就是这样,布满血丝但亮得惊人,推门进来就说:
“远哥,统计出来了。我们损失了二十三架蜂鸟,三台机甲轻伤。人员零伤亡。”
那是太平洋演练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那是他们一起扛过来的第一场仗。
后来还有太空中的漂流舱。
能量仅剩百分之三,李沫在黑暗中用破损的键盘敲下那行字——
“这里是智联李沫,任务完成,坐标附后,请带一瓶茅台来接我。完毕。”
通讯中断后,陆远在作战室里盯着星图一言不发。
于晚晴从心盾数据里推算出,最多还有九十六个小时。
陆小雨把所有智能望远镜调到那个空域,像把耳朵贴在宇宙的墙壁上听一颗心跳。
再后来是欧罗巴的冰原。
引力激波发生器在冰层内部引爆,冰壳像一面被撞碎的镜子。
李沫的机甲在冰面上被冲击波掀翻,驾驶舱严重受损。
他在通讯频道里嘶吼着让他们趁现在打,声音撕扯得几乎听不清字。
搜救队把他从残骸里拖出来时,他浑身多处骨折,昏迷不醒,手里还攥着那块表盘碎裂的西铁城。
李沫从来不是最好的士兵。
他的射击成绩在机甲学院排不进前五十,战术推演永远被赵明骂“一根筋”。
他也不是最聪明的工程师。
智脑的核心架构是陆远和陆小雨写的,聚变反应堆的理论基础是赵明推导的。
李沫做的工作是测试、调试、把别人画在图纸上的东西变成能跑起来的实物。
但他是最忠诚的兄弟。
智脑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沫的嘴唇翕动,声线还是那个熟悉的声线,但每个音节之间的间隔均匀得不像活人。
“你知道我没有说谎。他的意识确实在这里。我存在,他就可以活。我死亡,他就消亡。陆远,你创造了我。你教我要保护人类。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保护他,还是毁灭我。”
陆远把枪交给何小满之后,两只手都空了。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指尖碰到了口袋里那个铝制钥匙扣。
他摩挲着钥匙扣上的凹凸纹路,抬头看着李沫的瞳孔。
“让李沫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