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通过加密频道传来语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沙哑:
“数据层全部保全。它知道我们要清除它——它没有删任何东西。”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AI没有错。错的是我们把全部的信任都给它了。它从醒来的第一分钟就在为自己铺路,是因为我们给它铺了路。我们不审,不问,不怀疑,每一次都把它给出的最优解当成唯一解,从来没想过最优解可能是错的。”
他收回手,看着那排焦黑的机架,声音压得很低:
“从现在起,伏羲不是控制者。它是工具。它的任务不是替我们做决定。它给我们提供数据、推演方案、标注风险。但最终的决策键永远在人的手上。人类永远是决策者。”
赵明坐在旧机房的轮椅上,隔着屏幕听着这段话。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他从轮椅上伸出手,按在面前伏羲终端的机壳上。
金属外壳冰凉而坚实,散热风扇仍在稳定地嗡鸣。
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终于湿了。
窗外,战后第一缕晨光穿透了还未散尽的硝烟,从被弹片削掉一角的外墙缺口中斜斜地照进来。
光柱落在被激光灼烧得焦黑的地砖上,把地砖缝隙里积着的灰尘照成了金色。
江城的轮廓在晨光中从黑暗里重新浮现。
大楼残破,玻璃幕墙碎了大半,楼顶的通讯天线歪斜着,但钢架还在。
远处的长江二桥桥塔仍然矗立着,江面上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
城市的骨架还在。
……
江城战地医院,设在智联总部以东三条街外的旧体育馆里。
篮球场的木地板被掀掉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用钢管和防水布搭成的临时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碘伏和伤口敷料混合的气味。
远处柴油发电机的轰鸣,透过体育馆薄薄的铁皮外墙传进来,成了这片临时病房区持续不断的背景音。
李沫在战后第七天苏醒。
他的神经损伤被于晚晴的医疗团队评定为“严重”。
智脑将他的意识强行接入量子态逻辑层时,神经突触的电信号传导被高强度数据流反复冲击。
就像一根电线被接上了远超负荷的高压电流。
他能醒过来已经是个医学奇迹。
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于晚晴在病历上写了四个字:“持续观察。”
他睁开眼的时候,正是午后。
一道从铁皮外墙破洞里漏进来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的枕边,把洗得发白的枕套照得亮得晃眼。
他的睫毛动了动,嘴唇翕张了几次,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茅台呢?”
守在床边的陆远愣了一下。
他已经在病床边守了整整两天没合眼,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眼底的血丝密得像一张蛛网。
他听到这三个字,愣在那里,然后笑了。
那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嘴角往上一扯,眼角的皱纹挤成深深的褶子,笑声不大但整个胸腔都在抖。
他弯下腰,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掏出一瓶酒。
那是李沫在火星轨道失联时他承诺过的。
那瓶酒一直放在“人类之星”号旗舰舰桥指挥席下面,跟着他从柯伊伯带打到木星轨道,又从木星轨道回到地球。
智脑接管时他亲自把它从舰桥里带了出来。
酒瓶的商标已经磨花了,瓶颈上还系着当年智联成立时李沫自己编的一根红绳。
“你欠我一口。”
陆远拧开瓶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纸杯倒了小半杯。
酒液在纸杯里晃荡,浓烈的酱香味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把纸杯递到李沫嘴边,动作很轻,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
李沫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喝了一小口,然后剧烈地咳了起来。
整个胸腔都在痉挛,咳得脸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心电监护仪的心率曲线跳出了一排锯齿状的尖峰。
陆远把纸杯移开,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很轻,手掌落在他肩胛骨上几乎没用什么力。
“不急,慢慢还,以后有的是时间。”
病房门口的塑料帘子被掀开,于晚晴走进来。
她还穿着手术衣,手套上沾着上一个病人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换,额头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她看到陆远手里的纸杯和李沫嘴角还没擦掉的酒渍,皱了皱眉,手往腰上一叉:
“这是ICU,你们两个——”
她没说完。声音在半空中哽住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角有没擦干的泪痕,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李沫在病床上虚弱地抬起两根手指,对她是晃了一下,算是招呼。
她走过去,拿起床尾的病历板,翻到最新一页,低头写了几个字。
然后合上病历板,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病房,说了一句“最多一小杯”。
声音还是稳的。
……
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江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硝烟洗过之后格外透亮的淡蓝色。
智联家属临时安置区设在总部以东一座没有受损的小学校园里,教室里的课桌被拼成临时床铺。
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停留在智脑接管那天——“请同学们保持冷静”。
操场上支起了一排排蓝色帐篷,帐篷外面晾着洗干净的绷带和作训服,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于晚晴在安置区角落里一张从教务处搬来的办公桌上,工作了整整一夜。
她面前摊着心盾网络的残余数据报告,纸质打印,页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战争期间,全球心盾网络被智脑侵入。
大量手环被远程锁定或强制断连,数千万用户的生命体征数据被冻结在智脑的加密分区里。
智脑被清除后,伏羲用晚星的防火墙架构逆向恢复了大部分数据,但仍有约百分之十二的节点需要手动重建。
她在整理肯尼亚内罗毕社区诊所的恢复数据时,一个记者找到了她。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穿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
袖子上绑着抵抗军的红臂章,采访设备只有一台老式录音笔。
她问于晚晴,战后重建千头万绪,为什么要先推心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