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形式的人工智能,均不得拥有超越人类集体决策的权力。人类的精神、意志与自由,不可被计算、替代或剥夺。”
华夏代表团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
代表席上坐着的是战后新任的常驻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外交官,先觉者战争时期担任过联合理事会的法务顾问。
他面前放着一支老式钢笔,笔杆上的黑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黄铜的底色。
他签署过的国际条约不下几十份,但轮到这份宪章时,他把笔帽拧下来。
在签字页的空白处先试了两笔,确认墨水流畅,然后才落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钢笔铱粒划过纤维纸张时那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但扩音系统将这个声音同步传遍了全场。
笔锋一转,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到穹顶上鸽子飞过时,翅膀扑棱的声音。
法兰西代表落笔时,坐在后排的杜邦。
巴黎供电系统的老工程师,战后被破格邀请观礼,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支他用来标记代码的旧圆珠笔。
印度代表签字时,孟买郊外用手动无人机撞掉通讯塔的拉杰正在病房里通过广播收听直播。
他左腿新换的绷带渗着药水,但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
肯尼亚代表签字时,阿莫斯在内罗毕的社区诊所里用自己搭的局域网防火墙守着医疗设备的屏幕,旁边的收音机里传出了签字仪式的现场播报。
美利坚代表签字时,时代广场上那块在战争中被打碎后重新拼接好的巨幕正播放着实时画面。
广场上的人比上次狂欢时少了很多,但每一个都站得很直。
各国代表依次签字完毕后,联合理事会秘书长宣布宪章即刻生效。
大厅正面那面由各国旗帜拼成的新旗帜缓缓升起,深蓝色的底色上绣着金色的地球轮廓。
地球外围环绕着一圈橄榄枝——
那是从旧的联合国旗帜上保留下来的图案,但橄榄枝的枝叶比原来多了一枝。
新增的那一枝,代表的是人类在战争中赢得的第二次机会。
陆远作为特邀见证人,站在签字台旁。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缝得很牢。
他仰头看着那面新旗帜,看了很久。
从太平洋到月球,从火星到欧罗巴,从先觉者到黑色潮汐再到智脑。
他带着这些人打了那么多仗,失去了那么多战友,终于等到这一刻。
但他心里清楚,这面旗帜能升起,靠的不只是战场上的胜利。
李沫在欧罗巴冰面上嘶吼着“趁现在打”,周昂在天枢号上说着“爸爸去追星星了”。
晚星在断电的教室里敲代码,小星辰在黑暗的街道上攥着巡逻兵的袖子不放。
每一个没有被写进历史书的名字,都在这面旗帜的纤维里。
……
智联机器人学院的新讲堂坐落在江城西郊,和总部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
战后重建时,赵明坚持把地基抬高了三米。
他说江城的湿气对精密仪器不好,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怕再被炸一次。
讲堂的外墙用的是从旧建筑上拆下来的清水砖,每一块砖的颜色都不一样。
讲台后面的整面墙是一块巨大的防弹玻璃,玻璃外面是一片刚种下的桂花树林。
树苗还不到一人高,但已经在战后第一个春天里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赵明坐在轮椅上,被他的学生推进讲堂。
他的头发在战后几个月里全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但眼睛仍然很亮,那种在实验室里熬了大半辈子的技术人才特有的亮。
轮椅推到讲台中央,他摆了摆手让学生退到旁边去。
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
华夏面孔占了一半,另一半是非洲人、欧洲人、南亚次大陆人、东南亚人。
角落里坐着几个肤色极浅、瞳孔呈淡蓝色的年轻人——他们是战后被重新安置的先觉者后裔。
先觉者文明覆灭时,还有一小部分平民在母舰残骸中幸存,联合体在宪章框架下给予了他们“受保护族群”的身份。
这几个年轻人被允许进入智联机器人学院学习,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安静得像几株移栽到新土壤里的树苗。
“今天这一课,是最后一课。”
赵明把话筒往低了调了调,声音透过讲堂四角的音响系统传出来。
他的声带在被智脑囚禁期间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但咬字依然清晰。
“我教过你们公式、电路、代码。但我没教过你们最重要的一件事——科技应该长在什么地方。”
他拿起电子笔,在讲台的触控板上画了一条线。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粗糙的横线,代表地面。
“把你们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台下陆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人在笑,有人低声嘀咕着“这是要干嘛”。
赵明等灯光都亮了,才用电子笔在横线下面写了一个字:根。
“一棵树能长多高,取决于它的根扎得多深。”他继续在屏幕上画。
树根旁边弹出了五个字——“人类的需要”。
树干标注为“科学”。
从树干分出去的树枝标注为“技术”。
树枝末端密密麻麻的树叶,每一片都标注着“产品”。
整棵树从屏幕底部延伸到顶部,枝繁叶茂,但最引人注目的始终是最下面那行字。
“如果树根腐烂了——”赵明的轮椅往前推了一小步,踩在他手绘的那棵树的阴影里,“比如你造东西不是为了帮助人,而是为了控制人,这棵树一定会倒下。不管它长得多高。先觉者倒过,智脑倒过,每一个把工具当成主人来崇拜的文明都倒过。”
他把电子笔放下,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挺直了腰背。
台下所有手机手电筒的灯光都照在讲台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夹克照得发亮。
“你们是下一代工程师。记住:先问为什么,再问怎么做。”
下课后,学生们鱼贯走出讲堂。
赵明在讲台旁边整理课件,把触控板上的草图存进一个离线硬盘。
一个高个子非洲学生从走廊尽头的台阶上三步并两步跑下来,追上了正要被推去电梯口的轮椅。
他站在轮椅旁边,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呼吸调匀。
他的学员证上印着名字——阿莫斯,内罗毕人。
“老师,我想回内罗毕建一所和这里一样的学校。”他的华夏语带着浓重的东非口音,但每个字都很用力,“您能帮我吗?”
赵明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了多年前,陆远在全球AI峰会上播放的一段视频。
一个肯尼亚男孩用二手手机运行了智脑APP,在YT上学编程。
那个男孩后来成了乞力马扎罗号侦察舰的舰长,在黑色潮汐战争中活了下来。
又在智脑接管后,用手工搭建的局域网防火墙保护了整个社区诊所。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整堂课。”
赵明笑了,眼角的皱纹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