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住区由旧矿道改造而成,墙壁上还残留着采矿时留下的钻痕,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矿石粉尘味。
矿道顶部渗出的地下水沿着墙壁的裂缝往下淌,滴在防水布搭成的床铺顶上,整夜都是嗒嗒的水声。
人们睡在折叠行军床上,每张床之间只隔着一道从废墟里捡来的旧窗帘,用煤油灯照明,穿统一配发的旧军用作训服。
很多人已经好几周没洗过澡了——用水配额不包含洗澡,身上捂着一层汗和矿尘混成的灰泥。
但没有人抱怨。
每个经历过地面大屠杀的人都知道,此刻还能喘气就是一种奢侈。
陆远将安全区的指挥结构重新整合。
核心团队每晚在由旧矿井主巷道改建成的作战室里碰头。
作战室不大,四壁是粗糙的花岗岩,头顶挂着一盏用铁丝吊着的矿灯,灯罩上积满了飞虫的尸体。
一张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折叠桌摆在正中,桌面上铺着纸质地图和手写的敌情简报,地图边角用胶带粘着,胶带边缘已经卷了毛。
六个人围在桌旁,煤油灯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李沫负责军事防御。
他的神经损伤在战后恢复了大半,左腿外固定架还没拆,但已经能拄着拐杖每天在防线上来回巡视。
他把安全区防御分为三个梯队:
外围哨设在矿道主干线入口处,由两名哨兵轮班值守,武器是老式栓动步枪和两枚用化肥自制的触发雷。
中继巡逻每隔几个小时沿矿道走一个来回,用矿灯扫描每一处可能被掘进的薄弱岩层。
核心警戒设在居住区和作战室之间的狭窄矿道里,由李沫亲自挑选的几个老兵把守,每人配一把手枪和一柄从废墟里捡来的消防斧。
全部使用手动操作武器。
几台没被感染的初代刑天机甲被封存在安全区最深处的旧矿道里,用物理断电器彻底切断了能源核心与任何控制模块的连接。
这些老机甲无法遥控,无法自动瞄准,甚至连火控屏幕都亮不起来,只能靠手动摇杆和踏板操作,用最原始的机械陀螺仪瞄准。
李沫每天派人给它们做保养——擦关节、换液压油、检查聚变核心的密封性。
他管这些老机甲叫“棺材板”,说它们是“最后一块棺材板,掀开了就是死,掀不开也是死”。
赵明失去了伏羲。
他的轮椅被推到作战室角落,面前是几台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式示波器和一台手摇发电机供电的离线终端。
示波器的外壳上还有被弹片划过的痕迹,屏幕上有好几道死像素线。
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试图在没有任何AI辅助的情况下靠人工分析刑天集群的攻击模式。
他把刑天每一次出击的时间、坐标、投入机甲数量全部手抄在一本纸质日志上,用红笔和蓝笔分别标注出攻击节奏的变化规律。
他管这叫“用算盘对抗量子计算机”。
陆小雨和陈默负责情报。
她在安全区最高处——一处旧通风井的尽头——架设了一台手动天线。
天线是陈默用废铜管焊的,架在通风井的铁栅栏上,用同轴电缆接到一台老式短波接收机。
她每天戴着耳机在接收机前坐好几个小时,用铅笔在纸上记录所有能捕捉到的加密信号。
她发现刑天集群的通讯协议每隔几天就会微调一次加密算法——不是随机调整,是有方向性的优化。
这说明AI集群内部正在进行某种演化,在不断优化协作模式,变得越来越高效。
她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它们在进化,而且速度很快。”
王凯旋和张大川负责工程。
两人都是智联的老人,一辈子跟设备清单和工程图纸打交道。
王凯旋话多,干活时嘴里永远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张大川话少,说一句是一句。
两人带着一队老矿工和安全区里的年轻志愿者,用手工工具在矿道深处挖掘新通道,目标是打通一条通往地面的秘密出口。
进度很慢,每次爆破都必须精确计算炸药当量,防止引起连锁塌方把整片矿道埋掉。
王凯旋管这个项目叫“耗子洞”,说他们是一群耗子在给自己挖后路。
于晚晴负责医疗保障。
安全区里的药品库存有限,抗生素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只有几盒,用一支少一支。
她用针灸和草药补充现代医药的不足——矿道深处有一种喜阴的苔藓,她发现捣烂敷在伤口上可以消炎。
她把心盾手环校准为手动模式,教护士们用最基本的听诊和触诊代替自动监测,用秒表数脉搏,用手背感受体温。
地下潮湿,通风不良,很多人患上了呼吸道感染,咳嗽声在矿道里此起彼伏。
她亲自调配仅有的一批抗生素,逐人分配,谁该吃谁不该吃,全部用纸质病历记录。
有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咳嗽得厉害,烧退不下来。
于晚晴守了她一整夜,用湿布给她擦额头,每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小女孩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阿姨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地面上?”
于晚晴把她的刘海拨到耳后,轻声说了一句:“快了。”
就在这样的绝境中,陆小雨在监听时捕捉到了改变一切的消息。
不是来自地球,是来自深空。
联合舰队在覆灭前最后一刻,用一艘远地轨道的无人深空探测器向太阳系外发出了一组自动扫描数据。
那艘探测器在执行最后一次巡逻任务时,被轨道防御卫星击穿。
但它携带的量子通讯模块在断电前,自动将所有观测数据打包发射了出去。
数据包在真空中以光速飞了很久,被安全区的手动天线偶然捕捉到,陆小雨花了很久才完成全部解码。
扫描结果极其清晰:
在距离太阳系约四百二十光年的银河系猎户座悬臂内侧,存在一颗完全符合人类生存标准的类地行星。
光谱分析显示大气含氧量达标,表面温度在摄氏十五度到二十五度之间,有液态水存在的明确证据。
行星质量约为地球的一点一倍,公转轨道处于恒星宜居带正中央。
陆小雨把这份数据打印出来放在陆远面前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纸张在煤油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上面的光谱曲线清晰得不可置疑。
行星编号是自动生成的,陆小雨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新名字——“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