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舱的第二批种苗长势良好。
于晚晴和小星辰在狭窄的备用矿道里用从废墟中扒来的旧货架搭了一排新的栽培架,种下了从旧安全区抢救出来的最后一批药用植物种子。
李沫的左腿在新外固定架的支撑下终于开始愈合,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在矿道里走上一小段路。
然后平静被打破了。
某天深夜,赵明在例行的电磁频谱扫描中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
频率和加密方式,与之前吴征泄露坐标时使用的通讯协议完全一致。
信号源不在安全区内,而是在距离新安全区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废弃旧矿道中。
那个位置在旧安全区被掩埋后已被所有人遗忘,只有参与过旧矿道改造的老矿工才知道它的存在。
……
新安全区的平稳期,在吴征越狱的那个深夜被彻底打破。
赵明把扫描结果打印出来放在作战桌上时,陆远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没死。”赵明说,“旧安全区被掩埋的时候,关押他的那个岔洞没有完全塌方。他用床垫下的金属支架撬开了通风管道的检修口,从旧通风系统里爬了出去。那条通风管道在改造时我亲手画过图纸——岔洞的检修口和主通风井之间有一条备用排烟道,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爬过。他知道那条排烟道的存在,因为他参与过那段矿道的焊接检测。”
陆远放下那张纸,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现在叫什么?”
“鲁青。旧安全区的花名册上有一个叫鲁青的矿工,在刑天第一次攻破安全区时被列入失踪名单。吴征用了他的身份。鲁青的履历很简单——单身,没有家属,性格孤僻,认识他的人不多。吴征选这个名字,选得很准。”
吴征——现在的鲁青,并没有逃远。
他知道在地表独自存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刑天集群的无差别清扫不会放过任何在地面移动的热源信号。
他混进了新安全区最边缘的一处临时安置点,那里住着刚从旧安全区废墟中被搜救出来的最后一批幸存者。
人员流动大,身份核验松。
他穿着一件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旧作训服,脸上用矿灰抹得乌黑,头发剃得很短,和原来那个干净利落的机械师判若两人。
他用鲁青的名字登记了临时安置资格,分到了一张行军床和每天一份的压缩饼干。
真正的危险不是他的藏匿,而是他的挑唆。
他混进安置点的第二天,就开始在矿工群体中散播不满。
他说话的方式极其巧妙。
从不直接攻击陆远,从不直接否定船票制度。
而是用那种压低了的、带着苦笑的口吻,在休息时间蹲在矿道角落和周围人闲聊。
“我家三代矿工,我爷爷死在井下,我爸死在井下,我自己挖了二十多年矿,现在连船票的边都摸不着。”
“我一个工友以前是智联食堂的厨子,现在算‘掌握关键技能’,因为他会发面。你说这公平吗?”
“我不怪谁,我就替你们不值。”
……
这些抱怨没有大嗓门,没有公开集会,没有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但它们在狭窄潮湿的矿道里来回折射,像水滴滴进岩缝。
被挑唆的人起初只是一小撮落选矿工,后来蔓延到落选的普通劳工。
再后来连一些抽中船票但觉得分配不公的人,也开始私下附和。
船票监督委员会收到了多起匿名举报,都指向“有人在下面散布不满”,但没人能说出具体是谁。
等赵明通过信号源逆向追踪锁定了鲁青的身份时,骚乱已经快要爆发了。
陆远决定不等了。
他让李沫带着几个老兵在矿道各个角落暗中布控,同时在主居住区召开了一次全员大会。
他站在中央,把船票分配方案从头到尾重新宣读了一遍,然后打开登记簿逐页展示公示结果。
“如果有人在下面替你们不值,”他说,“现在就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你们不值。不要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人群里没有人站出来,但有几道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了同一个方向——安置点最角落的位置。
鲁青的反应极快。
他站起来,脸上挂着憨厚的苦笑,语气温和而无奈。
“陆总,我是粗人,不会说话。我就想替大家问一句——第三优先级的抽签箱,有没有问题?”
这句话问得极其阴险,不攻击制度,只质疑执行。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对!抽签箱谁检查过?”
“我们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做手脚?”
陆远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晃。
他没有回答鲁青,而是走到抽签箱前,把箱子倒扣过来,所有空白纸片和中签纸片哗啦啦撒了一地。
“抽签箱,现在开始重新做。材料由你们选——矿工代表选纸,焊工代表选箱子,医护代表选密封方式。做好之后当众封箱,公开抽签全程录像——不,我们没有录像设备,那就全程由三方代表共同监督。任何人不信任抽签,可以全程站在箱子旁边看着。”
骚动被压下去了。
重新抽签持续到了深夜,第三方的监督代表全程没有离开抽签箱半步,新的中签名单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地重新登记。
但陆远没有放松。他在大会结束后把李沫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盯住刚才第一个站起来的那个人。”
李沫带着两个老兵在安置点外守了一整夜,终于在天快亮时等到鲁青独自离铺。
鲁青借着换岗间隙,溜进了一条废弃的旧通风管道。
他在管道深处弯腰蹲下,手里攥着那台被藏在帆布袋里的微型无线通讯器,手指已经按在了发送键上。
一道手电筒光束照在了他的脸上。
李沫撑着拐杖站在管道尽头,背后是两个端着老式步枪的老兵。
鲁青没有跑,也没有反抗。
他把通讯器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矿尘,看着李沫说了一句:
“李队,我只是想活下去。”
陆远在作战室里亲自审问了鲁青。
整个过程很简短。
鲁青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说了一句:
“我在船坞里烧了那么多年焊,船上的每一道缝我都摸过。那艘船是我的孩子。你们不让我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