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在登船梯旁,从第一批走到最后一批。
他偶尔蹲下来和一个孩子说话。
问他们包里装的什么石头,问他们怕不怕,告诉他们新星球有两条河和数不清的树。
他拍拍某个工程师的肩膀,说方舟号到了新家园还要靠你把引擎拆下来装到发电站上。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在食堂里闲聊没什么区别。
但每说一句话,被他拍了拍肩膀的人就会不自觉地站直一点。
晚星抱着那本手写航行手册站在舰桥舷窗前,透过拼凑的防弹玻璃看着下面的人流。
她的计算小组已经将最后一版导航参数,手动输入了机械陀螺仪。
每个数字都靠手摇计算机和纸质星图验证过多遍,最后一组坐标她亲手输了进去。
然后摘下手套,用指尖轻轻按在确认旋钮上。
她在等待父亲登上舰桥发出启航指令。
于晚晴在生态舱里做完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种苗检查,小星辰蹲在旁边把她贴的那些手写标签一一重新按紧。
舰桥通风口灌进来的微风撩着煤油灯的火苗,把晚星手心里攥着的那支铅笔的影子投在控制台上摇个不停。
她透过舷窗往下看,在人流的末尾找到了父亲的身影。
他正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登梯,老人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小臂。
他走得很慢,每一级都等老人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
没有拿到船票的人。被组织到船坞旁的备用矿道里。
这条矿道是陈默在开挖船坞时预留的,原本打算用作引擎测试的排烟通道。
后来测试方案改了,矿道就空了下来。
矿道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花岗岩洞窟,面积不大。
地面被老矿工们用风镐削平过,墙壁上还残留着采矿时留下的钻痕。
医疗组在这里架起了最后一批行军床,每张床之间用从废墟里拆回来的旧窗帘隔开。
于晚晴亲自调配了最后一批镇静剂。
药瓶是从战地医院废墟中抢救出来的,标签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她用指甲刮掉标签上的污渍,对着矿灯的光反复确认了剂量刻度。
她将药液逐一稀释在从深层地下水抽上来的温水里,水的硫含量偏高。
药液滴进去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黄色,很快又消散了。
留守者们依次走进洞窟。
有人是自己走进去的,有人被搀扶着。
有人在洞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一眼矿道的方向,然后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于晚晴将水杯逐一递到每个人手里。
一个年迈的电工接过水杯时手在发抖,水洒了几滴在帆布裤子上。
他赶紧用手指把水渍擦掉,然后对于晚晴笑了笑,露出几颗缺了角的牙齿。
他说他以前是负责修柴油发电机的,安全区里每一台发电机他都摸过。
于晚晴说她知道,每次发电机出故障都是他半夜爬起来修的。
他点了点头,把水喝完了。
一个中年矿工喝完药水后,拉着于晚晴的手不肯松开。
他的掌心里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花岗岩粉末。
他请于晚晴帮他告诉小宇,爸爸在新家等他。
于晚晴反握住他的手,说一定带到。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有人在最后清醒的时间里,用碎石在洞窟墙壁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留给亲人的话。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告诉小宇,爸爸在新家等他”
“妈,我到了那边会在梦里来看你”
“老婆,桂花开了记得浇水”
“我孙女叫陈新生,她是我们家第一个在新星球出生的孩子”。
有个年轻的焊工在墙上刻了一艘歪歪扭扭的飞船,飞船尾巴后面画了几道波浪线代表火焰。
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起飞”。
一个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是落选的矿工家属,丈夫已经在上一次矿道防御战中牺牲了。
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用旧军用作训服改小的外套,袖口卷了好几道边。
她在于晚晴端着水杯走过来时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仰头看着于晚晴的眼睛问了一句:
“阿姨,睡着之后会做梦吗?我想梦到方舟飞起来的样子。”
于晚晴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小女孩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小女孩的头发很软,被矿道里的潮气沾得微湿,拨到耳后时指尖能感觉到她太阳穴上细细的脉搏。
于晚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会的。会梦到的。”
小女孩低头喝完水,靠进母亲怀里,闭上眼睛。
她母亲低着头把脸贴在女儿的头发上,泪水沿着脸颊淌下来,打湿了孩子的碎发。
洞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
煤油灯的火苗在通风口灌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把墙壁上那些刻痕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晚晴从里面走出来时,手上还端着空了的搪瓷托盘。
她走过矿道拐角时忽然停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靠着花岗岩墙壁蹲了下去。
一只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她没有出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方舟号引擎低功率测试的嗡鸣声,沉稳而持续,像一颗巨大而缓慢的心跳。
陆远在登船前,独自走到备用矿道的入口处。
他将一束从废墟里捡来的布花,轻轻放在入口处的花岗岩地面上。
那是于晚晴和老护士们用旧绷带和医用纱布缝的,染了红药水和碘伏,颜色斑驳。
深红、暗褐、淡粉、灰白,每一朵都扎得紧实,花瓣边缘被针脚密密地锁住。
他蹲下去时膝盖在花岗岩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放花的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了什么。
然后他站直身体,对着那条安静的矿道敬了一个漫长的军礼。
背挺得很直,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压在眉梢,手臂纹丝不动。
矿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投在花岗岩墙壁上,影子的边缘依次掠过墙上那些刻痕。
“告诉小宇,爸爸在新家等他。”
“老婆,桂花开了记得浇水。”
“起飞。”
“……”
然后他转身走向登船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