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家的院子还没完全建好,篱笆只围了三面,第四面敞开着朝向远处的海岸线。
陆远用从矿场废墟里回收的灵晶矿石边角料,垒了个简陋的灶台。
那些矿石边角料还残留着被镐头撬过的痕迹,每一块都带着某个矿工的手劲。
于晚晴在上面支了一口从玄霄城外城铁匠铺淘来的旧铁锅,锅底被上一任主人烧得漆黑。
她用矿砂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擦出铁灰色,擦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锅底厚,烙饼不糊。
今晚没有灵晶酿,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于晚晴用新星球上一种类似小麦的谷物手工擀的面条。
她做面的手艺是当年在地球矿道里跟一个山西籍船员学的。
那船员在地球矿道里负责后勤伙食,撤离前夜把自己藏了许久的半袋面粉全拿出来给留守的战友们做了顿揪片。
边做边教她,说学会了以后到了新家还能吃到家乡味。
饧面的时间、擀皮的厚度、切面的宽窄,每一步她都做得像校准心盾手环一样精准。
几碟从附近山林里采来的野菜,是晚星和小星辰下午翻过山坡摘回来的。
小星辰不认识野菜品种,把一把野草也混了进去。
晚星蹲在地上逐叶分拣,有毒的扔掉,能吃的留下,分到一半忽然捏着一片锯齿边的叶子愣住了。
这片叶子和她在地球矿道里见过的车前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叶脉里流淌着极淡的蓝色灵能微光。
她把叶子放在妹妹手心里,说这颗星球上的车前草也会发光。
但桌上摆满了人。
李沫拄着拐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说方便随时出去抽烟。
他手里捏着那根从不点燃的烟,烟纸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一整晚都没点,也一整晚都没出去。
陈默带着赵晓棠和张小峰一起来的,赵晓棠手里提着一篮从自家院子里刚摘的野果,果实还带着山泉水洗过的湿润光泽。
张小峰把父亲张大川的那块铭牌从布老虎肚子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铭牌上刻着“大川”两个字,边角被布老虎肚子里的棉花磨得发亮。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铺在铭牌下面。
那是他母亲赵晓棠给他缝的,手帕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桂花图案,针脚歪歪扭扭。
是赵晓棠在矿道里,就着应急灯微弱的蓝光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当时说等到了新家就给儿子绣一块新手帕,现在手帕绣好了,老张看不到了。
晚星、小星辰和于晚晴坐在陆远左右手。
小星辰的座位上垫了两个枕头才够得着桌面,她用筷子戳起一根面条,嘟着嘴吹了两口。
苍兰和玄璃受邀而来,苍兰今晚没有穿那件深灰色的短打劲装,换了一件素色长袍。
破晓长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灵纹回路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极淡的琥珀色光晕。
玄璃的灵械轮椅停在桌边,扶手上搁着一小盆她亲手培育的冰晶花。
花瓣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折射出极淡的蓝色荧光。
这是她从北塔空中花园废墟里抢救出来的种子培育的。
第一盆开花的,她没有放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带到了这张桌上。
阿诺带了瓶灵晶酿坐在末席——这是他第一次用自己改良的灵械蒸馏器酿出来的。
度数不高,入口微甜。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瓶子,像捧着一件刚从实训台上做出来的灵械作品。
陆远站起来举起一杯用山泉水自酿的米酒。
酒是他自己酿的,用了于晚晴从新星球稻田里收割的第一批稻米。
发酵时间不够,味道偏酸,但确实能喝。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从没围篱笆的那一面洒进来,将满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投在新翻的泥土上。
海风从海岸线方向吹来,带着浪花拍岸的声响和院子里那棵刚埋下种子的桂花树坑里湿润的泥土气息。
“第一杯,敬所有没能坐到这张桌上的人。”
所有人同时仰头喝完。
李沫放下杯子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抹了把眼角,他的手指粗粝而温热。
擦过眼眶时,能感觉到那些被战火和岁月刻下的皱纹在掌心下轻轻颤动。
他没有急着再倒酒,而是用那只手在桌面上缓缓摊开,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掌纹和茧痕。
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个名字,每一个茧子都是一场没打完的仗。
他低头看着桌角那块刻着“大川”的铭牌,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几个座位。
那些座位没有人坐,但桌上都摆着碗筷,碗里盛满了面条。
面条上卧着于晚晴特意多放的荷包蛋,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好像那些人只是暂时离席,随时会推开门走进来。
王凯旋会端着他那个磕掉了瓷的搪瓷杯,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有没有辣椒”。
张大川会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先在赵晓棠脸颊上啄一口再去洗手。
何小满会腼腆地站在门口等所有人都招呼他坐才肯落座,坐下后第一句话一定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凯旋,大川,小满,这杯是替你们喝的。”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和矿道里那个吼着“兄弟们你们还想被这群紫眼睛骑在头上拉屎吗”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轻了许多,像是怕吵醒桌上那些空碗筷的主人。
晚星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那些空座位举了举杯,然后仰头一口喝完。
小星辰学着姐姐的样子,把自己的水杯也举起来。
杯子里的山泉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她没有管。
认认真真地对着空座位说了一声“谢谢叔叔”,然后把水喝完。
苍兰端着灵晶酿站起来,对着那些空座位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原住民的葬礼上没有敬酒的习惯,但她用佣兵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敬意。
玄璃双手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她没有端杯子,只是低头默立了许久,银白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然后她重新坐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
陈默端起自己面前那半碗还没动过的面条,放在空座位旁边的那副碗筷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筷子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那碗没人吃的面里。
于晚晴什么都没说,只是起身走进厨房,从灶台上端出一碟新蒸的杂粮馒头放在桌子中央。
她在地球矿道里养成的习惯——每一次送别留守者,她都会多蒸几个馒头。
虽然那些人回不来了,但她还是蒸了。
海风从没围篱笆的那一面吹进来,院子外那片刚埋下桂花种子的泥土被吹得微微起伏。
桌上空座位前的筷子被风吹得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有看不见的手握住了它。
李沫把自己的搪瓷杯又满上,对着那块写着“大川”的铭牌举起杯子,然后仰头喝完。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沉入海平面以下,两颗颜色不同的月亮一前一后从东边的山脊升起。
淡紫色的月光,洒在那几个空着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