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站在长老会面前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那道淡蓝色的灵纹回路。
他在灵械学院实训台上反复刻录了无数次才让这条回路稳定下来,每一次刻录失败后灵能反噬的刺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此刻他要面对的不是灵晶基质板,而是先觉者后裔族群中那些须发皆白的长老们。
他们坐在弧形排列的石椅上,手背上也刻着灵纹回路。
每一道都比他的更古老、更复杂、更沉重。
那些回路承载着一个从源星逃离、在星际间流浪了数千年、差点在绝望中集体自沉的文明的全部记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背上的灵纹回路随着心跳微微闪烁。
这个动作他在矿场围栏里被陆远救下时做过,在灵械学院入学测试时做过,在毕业设计答辩时做过。
每一次都是在面对某种让他紧张却又必须跨过去的门槛。
他要说的事,在先觉者传统中从无先例。
跨文明联姻——他,一个先觉者后裔,要娶铁脊城一个原住民铁匠的女儿。
那姑娘叫阿莉娅,在灵械学院实习期间和他是同组搭档。
起初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
他嫌她敲铁砧的声音太响,每次刚进入刻录状态就被她哐当一锤打断,灵纹回路在指尖直接短路。
她嫌他刻灵纹时太安静,安静得像个闷葫芦,问他三句话只回一个字。
后来在实训台上,他刻错了回路,灵能反噬的紫色电弧沿着手背上的灵纹窜到小臂,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她一把拽开他,自己的手臂被残余电弧灼伤了一大片,皮肤烧焦的气味在实训室里弥漫了很久。
他问她为什么,她咬着牙甩着还在冒烟的手臂说了句:“你还没教会我怎么刻这条回路,不能死。”
从那以后他们从互相拆台变成了互相挡枪,从实训室搭档变成了在落星集铁匠铺门口一起蹲着啃压缩饼干的人。
她在铁砧上给他打了一套灵械刻刀的替换刀头,每一把都用玄铁合金淬过火,比学院配发的标准刀头耐用好几倍。
他在她每一把锻造锤的握柄上都刻了微型灵纹回路,能在锤击时自动缓冲反震力,保护她的手腕。
长老会保守派的反对意见尖锐而直接。
一位长老用先觉者古语逐条陈述反对理由,古老的音节在议事厅石壁间来回折射。
每一条都打在人口基数这个核心问题上。
先觉者后裔在星盟中的总人口本就稀少,当年从源星逃出来的幸存者不过数万。
经过几千年的星际流浪和基因衰败,到在这颗星球上被星盟接收时已所剩无几。
每一代都在艰难维持基因多样性,跨文明联姻产下的混血后代在先觉者历史上从未有过成功先例。
他们的灵脉回路能否正常刻录,身体能否兼容灵能波动,寿命会否因基因冲突而缩短——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如果他们开了这个先例,其他年轻人纷纷效仿,先觉者后裔的血统将在几代人内被稀释殆尽。
源星已经没了,第七远征舰队已经自沉了,这个族群经不起再多任何一种形式的消亡。
艾略特逐条反驳。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和在实训台上做毕业答辩时一模一样。
他说他在灵械学院实验室里调取了先觉者后裔近几代的人口数据,基因多样性衰减曲线已经连续好几代呈下降趋势。
即便完全不与外族通婚,仅靠现有族群内繁衍,基因瓶颈将在若干代后出现。
那时候面临的将是整个族群的基因崩溃,比任何跨文明联姻的风险都更致命。
真正的威胁不是跨文明联姻,是固步自封。
铁脊城的稀有金属矿脉和先觉者后裔的灵械修复技术如果能在联姻基础上建立更紧密的合作,两个社群都能受益。
至于阿莉娅手臂上那块被灵能电弧灼伤的疤痕。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更用力了。
他说那个疤痕在她手臂上,也在他心里。
那是她救过他的证明,比任何纯血统证书都更有分量。
“第七远征舰队指挥官在临终日志里写的最后一句话。”
艾略特放慢了语速,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一字一句地复述出,那段他在灵械学院地下遗迹全息记录室里跪着听完的遗言。
那段话他刻在了自己的毕业设计上,刻在了铁匠铺门口的招牌上,刻在了每一次做噩梦时都会默念的心里。
“他写的不是‘保持血统纯正’。他写的是——‘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他知道先觉者文明犯了什么错。他们把传承锁在遗迹里,把血脉封在直系后裔里,把门关得太紧,紧到最后一个传承守护者孤独地死在矿脉深处,连一个继承人都等不到。灵械文明就是这样灭亡的,先觉者文明也是这样灭亡的。他们都以为自己只要守住纯正的血统就能永存,结果守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第七远征舰队指挥官在临终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他不是在道歉——他是在指路。他已经为我们选好了路——不是守着一小群人自生自灭,是和后来者一起活下去。”
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
一位保守派长老低下头慢慢摘下了老花镜,镜片上蒙着一层极淡的雾气。
另一位长老把面前那份逐条列举反对理由的羊皮纸,轻轻折好放在一旁。
纸面上那些用古语写成的尖锐措辞,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折痕压过一行字——“血统稀释不可逆转”。
最终联姻请求以多数赞成票通过。
艾略特走出议事厅时,铁匠铺门口那棵桂花树苗正被北地的微风吹得轻轻晃动。
这棵树苗是从陆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挖来的侧芽,小星辰亲手用灵械培育箱移栽的,说是给艾略特和阿莉娅的新婚礼物。
阿莉娅靠在树旁等他,手臂上那块被电弧灼伤的疤痕在恒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
她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
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铁砧上拿下来的锻造锤,锤柄上他刻的微型灵纹回路正在微微发光。
“通过了。”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说——我们不是来取代任何人的。我们是来一起活下去的。”
他伸手牵住她那只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疤痕边缘。
那块疤痕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边缘还有一圈极细的淡蓝色灵能灼痕。
她低头看了看他手背上那道和他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淡蓝色灵纹回路,把他的手翻过来,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
两枚心盾手环的绿光同步闪烁着,频率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