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北站在归途号引擎舱的检修梯上,手里握着他从陈默那里继承来的旧扳手。
引擎舱里恒定的低频嗡鸣从四面涌来,灵械复合引擎阵列在防爆玻璃后运转。
蓝白与淡金两色光芒交错,把整个舱室切割成冷冽的光谱。
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工程师身份参加远征任务,负责监控灵械复合引擎阵列的运行状态。
肩上扛的是一整套星舰,他不敢有半点松懈。
归途号刚刚完成第一次空间折叠跳跃,舰队沿星桥快速反应舰队的预设航线向太阳系方向挺进。
所有引擎读数都压在阈值内,但陈小北还是把日志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他继承了陈默的性子,越平静越紧张。
他的导师陈默在他临行前把那把在生态舱维修中用过的扳手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说。
陈小北接过扳手时,觉得它的重量比看上去要沉。
他知道这把扳手修过方舟号的冷却泵,拆过矿场运输系统的传动轴,还和何小满的扑克牌一起被人从废墟里捡回来过。
现在它躺在他手里,包着一层极薄的灵晶镀膜。
既能防锈,也能在低光环境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是他师父的扳手。
他把扳手插在工具箱最外侧的卡槽里,对旁边的年轻技术员说:
“这是我师父的扳手。当年方舟号的引擎就是用它调的。”
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问他要不要放在保险柜里供起来,以免上战场弄丢了。
陈小北摇头:“他说扳手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供的。放保险柜里的扳手还不如一块废铁。”
话音刚落,引擎阵列的灵能读数忽然出现了一次极轻微的波动。
陈小北眼尖,一把抓过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动。
是左舷第三供能链路的辅助接口出现了间歇性失联,持续时间极短,系统自动切换了备用支路。
他没有上报,也没有慌。
而是沿着检修梯飞快下到底层,蹲在管线密布的接口盖板前,把旧扳手从卡槽里抽出来。
扳手卡住螺栓的瞬间,他的手稳得像当年的陈默。
他扭头对技术员说:“去主控台盯着压力阀曲线。三个数,快。”
技术员跑开了。
陈小北屏住呼吸,把螺栓一扣一扣地旋紧。
引擎舱里的嗡鸣像被拧慢了一拍,又像在等他。
他知道这把扳手很旧,旧到轴节里还夹着方舟号生态舱时代的一小片水垢。
可它咬合得严丝合缝,像从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备用支路切回主路的一瞬,数据板上的曲线重新爬回绿区。
陈小北靠在管线上呼了口气,手背抹了一把额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扳手,轻声说:“陈师傅,这活干得还行。”
技术员跑回来,竖了个拇指。
陈小北没笑,只把那把扳手重新插回卡槽。
他把盖板重新合上,每一颗螺栓都按陈默教的方法对角上紧,不冒进,也不遗漏。
半小时后,陈默通过舰内加密频道给引擎舱发来一句简短的文字:
“刚才波动,你处理的?”
陈小北回:“是。”
陈默没有夸他,只回了四个字:“继续盯着。”
陈小北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这就是陈默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就像很多年前,方舟号生态舱的水泵被修好时。
陈默也只是从维修井道里爬出来,躺在地上说了一句“水泵和我,总得死一个”。
有人记住了那句话,现在也有人记住了这把扳手。
舰队继续向太阳系跃迁。
窗外,星光被拉成细长的银色丝线,又在下一次跳出超空间时重新凝聚。
引擎舱里的年轻人们各司其职,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属于自己的那组数据。
陈小北把工具箱扣好,坐上检修梯的踏板,让旧扳手安安静静地待在最外侧的卡槽里。
他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波动,有警报,有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但他不慌了。
因为他口袋里还有陈默给他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出了事,先拧螺栓。再查回路。”
笔迹潦草,却和当年方舟号供能链路参数表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他把那张纸折好,贴在自己工具箱的内盖里。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那扇防爆玻璃后的引擎阵列。
蓝白与淡金的光继续流转,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的河。
他低声说:“爸,我在这儿。”
引擎嗡鸣着,像应了一声。
舱外,归途号正以全速向地球奔去。
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迟到,都压在这艘船的引擎上。
陈小北知道,那个旧时代留下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但这把扳手还在这里,在这艘去接故人的船上,和主人教给他的手法一起,继续干活。
这样就够了。
他把手按在工具箱上,掌心的温度让那层灵晶镀膜微微发亮。
没有保险柜,没有供台。
只有一颗年轻而坚定的心,和一把真正见过生死的旧扳手。
前方,航道无尽,群星如海。
他闭上眼,数着下一次跳跃的节奏,像在听一首老歌。
旧扳手在他指尖轻轻一颤,又安静下来。
船还在飞,飞向那封五十年前就该收到的回信。
而他,就站在这封信的心脏里,替所有人守着引擎。
这样,他们就能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抵达地球。
直到把那些人,从地下接回来。
风从星海深处吹来,从方舟号的时代吹来,吹过他年轻的面庞。
他在风里站得笔直,像当年的陈默站在矿道船坞里,仰头看着方舟号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两代人,同一种姿态。
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意义。
旧扳手在卡槽里泛着光,像在说:去吧,小子,前面的路还长,但你能行。
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继续干活。
舱外星河流转,引擎轰响,如旧年的战鼓,一下下敲在他年轻的脊梁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工具箱的扣子扣紧,朝下一段管路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一点桂花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