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告诉姜穗老人已经脱离危险,只是暂时还没有清醒,需要留在医院继续观察。
听见爷爷的命保住了,姜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开。
她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瘫坐在地上。
上一世爷爷就是因为喉咙里堵着一口痰,硬生生憋死的。
现在爷爷还活着。
姜穗抬起双手捂住脸,压抑了一路的哭声终于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眼泪从指缝间不断滚落,她弯下腰,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对自己重生的事情有了实质感。
她不是临死前做了一场梦。
也不是因为太过不甘,产生了幻觉。
她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爷爷还没有离开自己的这一天。
上辈子,周成安为了林秀珠将她抛弃。
那时候的姜穗以为,被相处多年的对象和最信任的朋友同时背叛,已经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情。
可直到爷爷死在她面前,她才知道,周成安根本不值得她流一滴眼泪。
她真正失去的,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疼爱她的人。
姜穗在爷爷来到病房,看着爷爷呼吸渐渐平稳,她才慢慢止住眼泪。
她用袖口擦干净脸,起身走到病床旁边,将爷爷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病房的门在这时被人敲响。
刚才陪她回来的女同志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检测单。
“姜穗同志,登记所已经把你的检测结果上报了,省里刚刚回了电话,需要你跟贺沉舟再检测一次。”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姜穗的手指微微一顿。
上一世,她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和自己拥有99.8%匹配值的人不是周成安,而是贺沉舟。
当时周成安刚和她退婚,她便觉醒出了罕见的治愈能力。
周成安得知以后,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口口声声说退婚是迫不得已,说他真正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她。
那时姜穗刚刚失去爷爷,就真的被他哄骗住。
从此一次次替他治愈受损的精神海,直到最后身子被反噬报废,她没了可利用价值后,又活活被这对狗男女折磨致死!
而那时候,贺沉舟已经死了。
广播里说,他在北部裂缝彻底失控前,独自进入异兽聚集区,引爆了埋在裂缝附近的所有炸药。
那场爆炸封住了裂缝,也让驻地附近的几个县免于异兽袭击。
没有人找到他的尸体。
姜穗当时只是千千万万个听众中的一个,没想到这个被称为英雄的哨兵,会和自己有任何关系。
女同志见她不说话,神情变得更加严肃。
“贺沉舟是S级哨兵,目前驻守在北部第一裂缝。不过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省里要求我们先向你说明,再安排一次检测。”
“S级?”
姜穗抬起头。
她虽然已经知道贺沉舟的名字,可不知道他的等级。
这种传说中的人物,竟然跟自己匹配这么高?
女同志点了点头,声音也压低了一些。
“是的,贺沉舟是国内五位S级哨兵其中一位。他五年前在裂缝里受过一次重伤,精神体发生了变异。从那以后,他的精神力和身体都带有剧毒。普通人碰到他会中毒,向导一旦进入他的精神海,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这些年,军区为贺沉舟找过不少向导。
其中甚至有两名A级向导。
可那些向导刚和他建立精神连接,便立刻出现了中毒反应,最严重的一个昏迷了将近半年才醒过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向导愿意接近贺沉舟。
他只能依靠抑制药物压制精神暴动,可随着使用次数增加,普通的抑制药对他已经没有多少作用。
“省里的意思是,99.8%的匹配值从来没有出现过,你或许是唯一不会受到他精神毒素影响的向导。”
女同志停顿片刻,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国家不会强迫你和他配对,在进行精神力接触检测,确定你不会中毒后,才会考虑让你们见面。”
姜穗听着这些,她肯定能再次觉醒治愈这个能力,所以对这个中毒根本不怕。
她看向病床上还在昏迷的爷爷,只问一句:“如果我能平复贺沉舟的精神海,可以得到报酬吗?”
因为周成安觉醒哨兵,家里的钱全花在他身上,现在家里根本没有钱。
爷爷还要治病,自己要抓紧赚钱才行。
女同志点头。
“当然可以,向导替哨兵进行精神安抚,本来就属于正式任务,国家会按照哨兵的等级和任务危险程度发放相应补助。”
女同志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贺沉舟是S级哨兵,情况又比普通哨兵危险。如果你能成功安抚他,每次都会得到一笔安抚费。后续要是由你长期负责,除了固定工资,还会有粮票、肉票和额外补贴。”
姜穗听完,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现在就能安排我跟这位重新检测吗?”
女同志惊讶她这么爽快答应。
……
因为在医院,再一次检测可以直接安排。
在结果出来时,仪器上的数值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99.8%。
姜穗按住还在渗血的指尖,检测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工作人员瞬间噤声。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男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褶皱的黑色军装,肩宽腿长,双手被黑色手套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鼻梁以下覆着一张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
他的皮肤苍白,眉骨深邃,露出来的半张脸已经足够俊美。
可那双眼睛太冷,瞳孔深处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影,让人根本不敢长时间对视。
“贺队!”
工作人员立即站直身体。
贺沉舟没有回应。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房间里的所有人,直直落在姜穗身上。
先看她的脸,又缓慢移向她被扎破的指尖,在那一小点鲜红上停留了很久。
那目光黏腻而阴冷。
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姜穗被他盯得手指蜷缩起来,后背也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层冷汗。
贺沉舟察觉到了她的畏惧,眼睫微微垂下。
“他就是贺沉舟,贺队!”
女同志站在旁边介绍。
“刚才的检测结果已经确认,你们的匹配值依旧是99.8%。”
姜穗重新看向贺沉舟。
不是说他在北部很远吗?
怎么突然在这了?
姜穗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目光收回来,连忙拉着这位女同志到旁边。
“我愿意跟贺沉舟配对,也愿意替他进行精神安抚。但是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你们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无论如何都要治好我爷爷!”
女同志语气放缓了一些。
“如果你确实能够承受贺沉舟的毒素,成功进入他的精神海,确定你们可以正式配对,相应的后勤医疗待遇就能申请下来。”
姜穗点头说:“现在可以开始吗?我现在就可以!”
“我的精神海是随便能进的吗?”
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穗身体微僵,缓缓转过头。
贺沉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垂眸看着她,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睛。
那道阴冷的目光先落在她拉着女同志的手上,随后缓慢移到她脸上,牢牢盯住了她。
姜穗连忙低下头,刚才还急切的声音一下软了下来。
“求求你,我想救我爷爷。”
贺沉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沿着轻颤的睫毛缓缓往下,最后停在她咬得泛白的嘴唇上。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卡在姜穗的下巴下面,慢慢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求人的时候,为什么不看着我?”
姜穗被迫抬起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贺沉舟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黑得看不见底。
里面没有温度,也没有半点情绪,只沉沉映着她的脸。
被他这样近距离盯着,姜穗浑身瞬间绷紧,寒意沿着后背一点点爬了上来,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贺沉舟看了她很久。
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依旧抵在她下巴下面,直到她的眼眶因为紧张变得更红,他才缓慢松开。
“去我住处,晚上试试。”
贺沉舟的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低沉得听不出情绪。
姜穗松口气。
然后贺沉舟就走了,他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很久,不然在这生产毒气。
到时整个医院的人都会遭殃。
姜穗重新回到病房时,爷爷还没有醒过来,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医生刚刚替他检查过,只要今晚没有再次出现意外,便算是真正脱离危险了。
她现在虽然还不是贺沉舟的正式向导,可还是得到了好处。
所有开销全部由登记所承担,医生还给爷爷换了更好的药。
姜穗特意去缴费处问了一遍,确定自己暂时不需要交钱,才彻底放下心。
可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上一世,周成安和她退婚以后,她独自去了后山,然后意外掉进一口废弃的水井里。
等她被人救上来,精神力便发生了第二次觉醒,多出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治愈能力。
那种能力不只能治愈普通伤口,还能修复哨兵受损的精神海。
她必须重新掉进那口水井,提前觉醒治愈能力。
只有拥有这个能力,她对贺沉舟才能有把握一点。
姜穗又陪了爷爷一会儿,才站起身离开医院,这个时候汽车已经回登记所了,她找到回生产队的牛车坐上。
……
姜穗刚回到生产队,便察觉周围人看她的眼神不对。
她从村口一路走过去,就听到有人说她在外面勾搭了野男人的事情。
还有人说她当着周成安的面答应退婚,就是因为早就找好了下家。
这些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姜穗不用想也知道。
姜穗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停下来和他们争辩,径直穿过生产队,去了自家后山。
那口废弃的水井藏在一片荒草后面。
井口长满青苔,下面黑漆漆的,低头只能看见一点晃动的水光。
上一世,她就是从这里掉下去,在濒死之际觉醒了治愈能力。
姜穗站在井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瞬间将她吞没。
寒意钻进四肢百骸,胸腔也因为无法呼吸迅速泛起疼痛。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精神海深处涌出,沿着身体迅速流向她的四肢。
姜穗睁开眼睛,掌心浮现出一层柔和的白光。
成功了。
她重新觉醒了治愈能力。
姜穗抓住井壁上凸起的石块,踩着上一世记住的位置,一点点爬出井口。
她浑身湿透,头发不停往下滴水,手臂和掌心也被粗糙的井壁磨出了血痕。
白光从伤口上缓缓流过,那些细小的伤口很快便停止流血,重新长出了完整的皮肤。
姜穗没有回家换衣服,直接去了周成安住的地方。
她今天回来,除了觉醒治愈能力,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栋房子是爷爷给周成安盖的。
从木料到砖瓦,花的都是姜家的钱。
爷爷还亲自带着人忙了大半年,才将房子一点点修起来。
爷爷当时说过,周成安一个人流落到生产队不容易,总得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等以后她和周成安结了婚,有了孩子,也能一起住进去。
现在婚已经退了,这栋房子自然也该收回来。
哪知道姜穗刚走到院外,就听见屋里传来了木床晃动的声音。
中间夹杂着林秀珠压低的笑声,还有周成安粗重的呼吸。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脸色到底还是白了。
爷爷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这两个人就已经钻进了爷爷亲手给她准备的婚房里干这种脏事。
姜穗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她走进院子,将敞开的院门合上,又把外面的几扇门全部关紧。
做完这些,她从窗口摸出火柴,擦亮以后,直接扔进了屋檐下堆放的干柴里。
火苗接触到干燥的柴木,瞬间蹿了起来。
灼热的火舌迅速顺着柴垛往上爬,很快便烧上了旁边的木门和窗框。
浓烟滚滚升起,将整栋房子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