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开着，风不断灌进来，将贺沉舟周身溢出的毒雾吹散。
因为白白省下了两块钱车费，又想到贺沉舟今天当着全校的面给自己撑了腰，姜穗对他的态度都亲和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比平时多。
这反倒让贺沉舟有些受宠若惊。
他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连原本阴冷躁动的黑雾都变得格外温顺。
姜穗还在高兴地说着：“那群人平时总喜欢嚼我的舌根，还动不动就跑去老师那里告状。今天经过你这么一吓唬，以后她们肯定不敢再这么干了。”
话音刚落，贺沉舟眉眼间那点不易察觉的愉悦瞬间消失。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黑雾也跟着在车厢里翻涌。
“那群人欺负你了？”
前面开车的人身体一僵，万振凯也立刻从后视镜里看了过来。
姜穗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也不算欺负吧，就是喜欢说我闲话。”
“她们说了什么？”
“说我一个D级向导配不上你，还说我不参加联谊是眼光高。之前看见我给爷爷洗衣服，还跑去老师那里举报我生活作风有问题。”
姜穗越说越来气。
“我给自己爷爷洗衣服，跟生活作风有什么关系？她们就是看我从乡下来的，觉得我好欺负。”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黑雾沿着座椅缓慢爬动，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是谁？”
姜穗原本确实打算告状，可看贺沉舟这副模样，她又觉得事情似乎要闹大了。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告诉你，是想让你给我撑腰，不是让你去把人弄死。”
贺沉舟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的手，翻涌的黑雾稍稍安静了一些。
“嗯，我不会弄死他们。”
姜穗刚松了一口气，便听他继续说道：“我只会让她们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
这句话听着也不像多安全。
姜穗立刻补充：“下毒也不行。”
她可不想背人命。
贺沉舟沉默片刻，勉强答应，“好。”
他反手握住姜穗的手，声音低了下来，“以后再有人让你不高兴，就告诉我。”
姜穗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觉得有个后台，好像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用。
她立马露出个灿烂笑容。
这就是小时候的友谊啊~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后，贺沉舟没有进去。
医院里病人多，身体又大多虚弱，经不起他的毒。
姜穗抱着衣服独自上了楼，让他们在外面等一会儿。
姜爷爷看见她拿来的三套新衣服，眼睛一下便亮了。
姜爷爷在拿着新衣服后，那是翻来覆去地看，他嘴角怎么都压不住，也恨不得让整个医院都知道这是孙女给他买的。
姜穗站在旁边听得哭笑不得。
病房里的人也都跟着夸起来。
“你这孙女是真孝顺。”
先前要将大孙子林承介绍给姜穗的林奶奶也看了过来，笑着问道：“小穗啊，你跟我们家林承见过以后，感觉怎么样？”
姜穗正愁没机会把事情说清楚，闻言立刻笑了。
“林奶奶，您大孙子已经有对象了吧？好像还是跟他一起长大的邻居妹妹。”
林奶奶脸上的笑容一僵。
“什么对象？”
“我前几天跟同学出去玩，正好碰见他们在一起。那个姑娘听说别人给我和林承介绍过，还以为我要抢她的对象，对我凶得很。”
姜穗语气轻松，可是说出来的话让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些。
“您还是先跟自己的大孙子聊清楚吧。人家姑娘都把他当对象了，再给他介绍别人，不是平白给人惹麻烦吗？”
姜爷爷听得眉头紧蹙，立刻看向林奶奶。
“你孙子都有对象了，怎么还介绍给我孙女？”
“不是，林承跟那姑娘不是对象。”林奶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摇头，“那就是他邻居家的妹妹，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林承一直把她当妹妹……”
姜穗根本不想听这些青梅竹马、哥哥妹妹的解释，直接摆了摆手。
“是不是对象都跟我没关系，反正我跟林承不合适，您以后不用再撮合了。”
她转头替爷爷将衣服收好。
“爷爷，您慢慢试，我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课，就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姜爷爷本来还觉得林承条件不错，现在听见对方身边有个纠缠不清的邻家妹妹，也立刻歇了心思。
“去吧，咱们不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姜穗答应一声，转身便离开了病房，半点解释的机会都没再留给林奶奶。
离开医院后，姜穗又跟着贺沉舟去吃饭。
这一次去的不是酒店。
车子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座占地极大的院子外。
门口还立着持枪警戒的军人。
在车子还没靠近之前，就有人上前检查证件。
等车子驶进去，姜穗才发现里面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来往的军人全都携带武器，神情严肃，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紧绷的气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
“军区大院。”万振凯回答。
姜穗瞬间坐直了身体。
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阵仗也就是裂缝出现时生产队被封锁。
眼前这座大院里的人却像是随时准备上战场，看得她心里莫名发紧。
车子停在一栋办公楼前，万振凯率先下车。
姜穗很快知道，贺沉舟来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你有事就不用带我过来了，我在外面随便找点东西吃就行的。”
贺沉舟没有同意。
“外面不安全。”
姜穗看了一眼窗外那些全副武装的军人，觉得这里看起来也没有多安全。
她压低声音说道：“可这里全都是拿枪的人，看着怪吓人的。”
贺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军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站得更加笔直，神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他们不会伤害你。”
“我知道，可我一个学生待在军区大院里，总觉得不合适。”
“你是我的匹配向导，可以进来。”
贺沉舟说得理所当然，推开车门下去，又站在外面朝她伸出手。
姜穗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递给了他。
贺沉舟握紧她，带着她往办公楼里走。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目光全都变了。
他们从未见过贺沉舟主动牵着谁，更没见过一个没有任何防护的人，能够安然无恙地走在他身边。
姜穗察觉到那些视线，下意识往贺沉舟身边靠近了一些。
男人眼底的阴沉悄然散去，连脚边的黑雾都愉悦地缠上了她的鞋尖。
“别怕。”
贺沉舟低声说道。
“这里没人敢动你。”
姜穗当然知道，有贺沉舟在，自己不会出什么事。
她真正担心的是，这里一看便不是普通人能够随便进入的地方。
万一她不小心听见了什么机密，或者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人还是被贺沉舟带进了办公楼。
他将她送到一间很大的房间里，便被人叫走办事。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放好了饭菜。
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和一大碗鱼汤，旁边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丰盛得让姜穗看直了眼。
只是桌边只有一副碗筷。
姜穗回头看了看守在门口的两名军人。
其中一人回答道：“贺队临时有事，让您先吃，不用等他。”
两人说完便重新站直身体，一左一右守着门口，半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姜穗坐到桌边，总觉得自己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什么重要人物，吃顿饭都要有人持枪看守。
她本来还有些拘谨，可饭菜的香味不断往鼻子里钻，没过多久便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来都来了，总不能浪费。
姜穗盛了一大碗米饭，埋头吃了起来。
不过她没有动贺沉舟那份，将每道菜都留了一半，又找来一个干净的碗盖好。
在姜穗吃饭时，贺沉舟已经去了大院最里面的审讯区。
国家刚刚抓到一批间谍。
这些人并不是普通人，其中等级最低的都是B级哨兵，还有两名极为擅长精神伪装的A级向导。
普通审讯手段对他们根本没有作用。
更麻烦的是，他们被抓时携带的东西少了一部分。
如今京市突然实行宵禁，也正是为了尽快找到剩下的同伙和那些不知用途的危险物品。
贺沉舟走进审讯室时，十几个人已经分别被固定在椅子上。
万振凯将审讯记录递给他。
“贺队，他们一个字都不肯说，精神检测也全被挡回来了。”
贺沉舟没有接，只看了一眼时间。
姜穗还在等他回去吃饭。
他没耐心继续耗下去：“精神哨兵呢？我说了我赶时间！”
没过多久，一名精神系哨兵匆匆赶到审讯室。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双眼呈现出一种极浅的灰色。
他进门以后没有多问，只朝贺沉舟点了点头。
两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配合。
精神系哨兵释放出无数细如银线的精神力，分别钻入那几名核心间谍的眉心。
对方刚想反抗，贺沉舟的黑雾便强行压住了他们的精神海。
银色精神力迅速找到隐藏在精神海深处的能力核心，黑雾随即缠绕上去，一点点切断它们与身体之间的联系。
比刚才更加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有人疯狂挣扎，固定身体的金属椅都被撞得不断摇晃。还有人的精神海当场崩裂，眼耳鼻中缓慢渗出鲜血。
贺沉舟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人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间谍，一旦能力还在，随时可能挣脱看守、毁灭证据，还可能会带着整间审讯室的人同归于尽。
几分钟后，一团团颜色各异的精神能量被银线强行拖出。
黑雾立刻将它们包裹起来，封进早已准备好的特殊容器。
“剥离成功。”
精神系哨兵脸色发白，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贺沉舟收回黑雾，转身便往外走。
倒在地上的间谍已经彻底失去了能力，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一样瘫软成一片，一个个进气少、出气多，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贺沉舟干完就转身离开了审讯区。
走出那条阴暗的走廊后，贺沉舟先去隔离室更换了身上的衣服，又将残留在外面的毒雾全部收回。
方才还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男人，将身上所有血腥与戾气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边姜穗吃饱喝足以后，困意很快涌了上来。
她本来只打算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可每次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门口那两名军人还笔直地守在那里。
坐着睡觉就算了，还要被人从正面看着，实在有些尴尬。
姜穗想了想，干脆走到旁边的长沙发前躺下，背对着门口，将脸朝向沙发里面。
她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
没想到吃饱后的困意来得又快又沉，不到片刻，她便彻底睡了过去。
等到贺沉舟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姜穗侧躺在沙发上，身体微微蜷缩着，乌黑的长发散在脸侧，呼吸平稳而绵长。
守在门口的人压低声音汇报道：“贺队，姜穗同志吃完饭以后睡着了，她还给您留了饭菜。”
贺沉舟的目光落在桌上。
每道菜都被仔细留出了一半，上面还扣着干净的碗，显然是怕饭菜凉得太快。
他阴沉了一上午的眉眼悄然松开。
“出去。”
两名军人立即离开房间，将门轻轻带上。
窗户依旧开着，外面的风不断吹进来。
贺沉舟走到沙发旁，安静地看了姜穗一会儿，才缓慢俯下身，将滑落到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刚刚还在审讯室里撕碎别人精神海的手，此刻动作轻得近乎小心。
姜穗没有醒，只是不舒服地动了动，将半张脸埋进了沙发里。
贺沉舟停顿片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黑雾从他脚边蔓延出来，很自觉地贴在沙发四周，开始围成一道安静的屏障，直接将走廊里所有杂乱的声音隔绝在外。
做完这些，他才坐到桌边，掀开姜穗替自己盖好的饭菜。
饭已经有些凉了。
但是贺沉舟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的一顿饭，而且是最温馨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