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辰看着太虚。
此刻暂停的世界开始出现变动。
那些被定格的法则线条正在缓慢流动起来。
方辰能感觉到那股变化的源头，那是太虚在调动力量，目标正是自己。
他试图移动，但身体依然被禁锢着，只有意识在高速运转。
他看见了那股力量在他面前凝聚，然后朝他压了下来。
轰！
强大的力量击打在方辰身上，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掀飞出去。
他感觉自己的左肋像是被打穿了一样，剧烈的疼痛从那个位置炸开，蔓延到整个胸腔。
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骼，血正在从伤口涌出来。
方辰躺在灰黑色的地面上，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辰的黑暗，思绪快速转动起来。
他之前还不确定自己和太虚之间的关系，也许不一定是死敌，毕竟还没有真正交过手。
但现在他已经彻底确定了。
而且他还猜出了另一件事。
既然自己的时停来源于太虚，那其他的能力很可能也来自于它。
元素亲和、虚空异能、恐怕都是太虚以某种方式散播出去的种子。
方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自称星主的吞噬者在他面前消散之前说的那句话。
“不要踏入神境”。
当时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忽然有了一层新的含义。
如果踏入神境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呢？
如果那些力量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指向某个固定终点的引导线呢？
他回想自己的修炼历程。
无论是修阴修阳，还是修五行，只要自己踏入圣阶，就必然和异族交手。
而异族的力量千变万化，他们的力量似乎就是太虚。
所以那凤凰之火，和霜噬的永恒冰封，在时停领域入侵的更强大。
强大到足以形成一片意向之地。
而自己不管是修火、修雷，都会遇到同样的事情。
也就是……被保送到神境！
只要自己不提前陨落。
仿佛每一步都已经被人铺好了，他只是在沿着那条被铺好的路往前走。
缙云千年前恐怕也是如此，才会在最后关头止住了踏入神阶的脚步。
方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脊背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冷意。
如果自己实力更弱，那不是更有利于太虚吗？
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自己踏入神境？
然后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答案，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答案。
夺舍。
才值得被夺走。
那些黑暗生物涌向外界，不是为了占领人类的地盘。
它们只是诱饵，是把他引到这里来的诱饵。
面对那些源源不断的黑暗生物，作为当前世界的第一战力，无论是他、还是千年前的缙云、或者是后世某个天才，最终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进入源头，解决问题。
而这里，是太虚的主场。
方辰继续沿着这条线往下推。
如果夺舍的对象实力不够强，太虚不敢轻易现身。
因为外界有天命神、有冥河、有万妖魔君，太虚对付不了他们。
所以它一直在等，或者说它一直在“造”一个神境的存在。
通过异能，通过引导，通过那些看似偶然的机缘和力量，铺出一条通往神境的路。
这就是“不要踏入神境”的真相。
这时候，太虚声音响起：
“你想得不错，你确实是我一手造出来的神。”
方辰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
太虚继续开口：
“或者说，在这个时代，我洒下了很多颗种子，只是你走到了这一步，仅此而已。”
方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想法？
自己已经动用了神之符文护住了意识，让他没法在自己的识海里说话，可他还是能窃取自己的想法。
太虚似乎感知到了他的震惊：“我很意外，在时停的世界里你居然还能有意识，看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也有了机缘。”
方辰的意识在那一瞬间疯狂旋转。
看不到的地方？
自己和他勾连的共同点就是时停。
也就是说，自己每一次进入时停其实都在被他监视，每一次修炼、每一次突破、每一次疗伤。
那些他以为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与世隔绝的时间，其实一直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方辰的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随即又想到，也有他看不到的地方？
三本书。
封神榜、山海经、生死簿。
还有凤凰秘境，那个他无法使用时停的地方。
方辰突然笑了，然后他发动意念控制自己，发动了凤凰神火。
轰！
金红色的火焰从他体内炸开。
在方辰的阴阳眼下，他能看见那些禁锢着他的法则线条正在被凤凰神火一寸一寸地烧灭。
那些附着在他身体表面的规则之力，在凤凰神火面前消散。
方辰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重新变得轻盈了，那些压在他意识上的重负像潮水一样退去，他可以动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凤凰神火在他周身燃烧着，金红色的光芒在太虚世界的昏暗底色中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反派死于话多。”
方辰抬头看向太虚：
“现在我又能活动了，而且老登，我能感觉到你和我处于同一个大境界。
可能你稍微强一点吧，但就这样你也能拿下我？”
凤凰神火化作一片金红色的火海，朝太虚的方向铺开。
火焰在半空中翻涌着，形成一只巨大的凤凰虚影，展开双翅，朝他扑去。
太虚没有闪避，甚至没有移动。
他只是看着那片飞来的火海，面前的空气中出现了一个黑暗漩涡。
凤凰火焰撞入漩涡的瞬间，所有的光芒都被吞没了，火焰像被一道无形的通道吸走了，连一丝余烬都没有留下。
方辰收回手，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黑色漩涡：“看来这里是你的主场，你还能调动这个世界的力量。”
他的声音冷静：“所以你要把我骗到这里来啊，看来你也不行啊。”
太虚看着方辰：
“凤凰神火，没想到消失了百万年的传承居然被你得到了。”
太虚抬起了一根手指，指向方辰的方向。
方辰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些他曾经熟悉的、陪伴了他整个修炼生涯的力量正在从体内剥离，像一颗颗被从土壤中拔出的种子。
火莲初诞气，那道他在烬寂山采集的第一道本源灵气，最先脱离了他的体内，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点从他的胸口飞出，没入太虚掌心的阴影之中。
然后是雪魄初凝气、罪血，圣水，息壤养心晶，死烬湮灭晶、界金之力、虚无之力、五阶火系异能……
所有的力量，一条接一条地被从方辰的体内抽取出来，在他面前排列成一条五颜六色的光带，然后全部汇入太虚掌心的阴影之中。
方辰伸出手想去抓住那些正在流失的力量，但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光芒，像穿过一层幻影。
那些力量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太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些，都是我赐予你的，现在，将其收回。”
方辰来不及震惊。
因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境界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滑。
神境的气息最先消退，那种掌控万物的通透感像退潮一样从他的意识中褪去。
然后是圣阶的层次感，接着是天阶，地阶。
最后他停留在了高武境。
方辰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空旷感。
他明白了。
那些在时停空间里获得的灵资，每一份灵资都是太虚用念力复制的。
当自己进入时停的时刻，太虚之主也可以短暂的入侵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中那些灵资本来就存在，太虚只需要捕捉到那些灵资的气息，然后用念力在时停空间中制造一份，自己就会把它炼化。
而他每一次进入时停，每一次在那个静止的世界中修炼、突破、疗伤，本质上都是在太虚为他搭建的舞台上表演。
那些力量和修为，从来就不属于他。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自称星主的吞噬者反复说“不要踏入神境”，因为这根本就是必死之局。
无论是他还是缙云，只要突破，就必然用到太虚的力量。
缙云突破的路上需要的战意，其实也是太虚赐给他的异能，同样可以被没收，让他掉落境界。
其他人。
方洛薇、王浩、江临渊，都是如此。
只要没收了他们的异能，他们的境界都会随之动摇。
只是不会像方辰这样夸张，因为时停的存在，他体内每一份灵资都是太虚给的，所以境界跌落得最彻底。
方辰抬起头，重新看向太虚，开口了：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时停空间，只是你短暂的让我处于太虚世界，对吧？”
太虚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光影中，面容依然模糊不清：
“也不能说是假的，时停空间本就是我特意为你打造的一个世界而已。
在那里，你也确实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你只不过是我连接现实世界的一个点。”
方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也就是说，原来整个世界的异能都是你做的一场局。
你的目的是什么？
按理说你在太虚世界已经没有敌人了？难不成你想……倒阴为阳？”
太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目光向上抬起，像是穿透了太虚世界的穹顶，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
“太虚世界？那又算什么。
我的目的，是入侵整个现实世界。
把太虚的力量带到现实世界，然后……”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重回上界。”
方辰的眉头皱了一下。
上界。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猜到了太虚的意图。
从来都是现实世界为阳，精神世界为阴。
太虚现在想做的，是让精神世界掌控现实世界。
倒阴为阳。
如果成功了，整个九州大陆就会变成他一个念头就能掌控的棋盘，到那时候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
他想要什么，自己一个念头就能生成。
方辰突然想到一个人——星主。
也不知道星主，是否也掌握这样的力量。
方辰的脑子里飞速转动着，把那些散落的碎片拼合在一起。
星主让缙云和他不要踏入神境，这就是太虚精心准备的一场局。
而他，已经踏入了。
方辰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魔族、妖族、鬼族、神族，也许真的是在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
他们击杀的其实不是人类，而是那些拥有异能的人类。
否则，他们杀了上百万年的人类，人类怎么还没有灭绝？
这可能是当初召唤三书的存在留下的指令，只是那些异族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还有吞噬者田梦惜，那也是星主为了保全这个世界、限制太虚留下的最后手段。
只是没想到，自己成全了田梦惜的愿望，让她自愿自杀了。
这让星主的后手也落空了。
方辰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怒目而视：
“老毕登，你以为剥夺了我的修为就能拿捏我了吗？”
“有些东西你也应该复制不了对吧，比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凤凰之翼猛地展开，金红色的光芒在太虚世界的昏暗底色中亮起。
不动明王形态同时开启，暗金色的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方辰翅膀一扇，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朝太虚冲了过去。
太虚抬起了一只手，手一挥。
一道金色的墙体凭空出现在方辰面前，通体暗金。
界金之墙。
方辰没有减速，他一拳轰在墙面上，暗金色的墙体从被击中的位置向四周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他穿过了第一道墙，第二道金墙出现在他面前，他再次挥拳，再次击碎。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金墙都比前一道更厚、更密、更坚硬，但他一拳接一拳地轰过去。
到了第七道墙的时候，方辰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修为跌落到高武境之后，他的真元严重不足，全靠肉身的气血在支撑着这些消耗。
但气血终究是有限的，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太虚看着他，然后挥了一下手。
那九道金墙在他面前汇聚、压缩、融合，化作一座巨大的金山，朝方辰的头顶压了下来。
金山的重量远超之前任何一道金墙，像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型山脉，带着足以碾碎一切的气势沉降。
方辰没有躲。
他双脚用力一蹬地面，双手向上托举，硬生生地接住了那座金山的底部。
他咬着牙，把全身的气血都灌入双臂，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然后把那座金山朝着太虚的方向扔了过去。
金山飞出去的速度极快，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颗被投掷出去的暗金色流星。
但太虚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那座金山在飞到他面前几丈的位置时忽然消失了，像被一块橡皮从画纸上擦掉了一样，不留痕迹。
方辰落回地面，大口喘气。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指节的皮肉已经完全磨没了，露出下面的骨头，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着太虚：
“老登，看来你也不是真的全知全能啊。
我在你时停领域淬体的肉身，你似乎就没办法没收。”
太虚看着他：“你说的没错，但是，你这样强大的肉身，正是我想要的。”
他朝方辰的方向走了一步，“来吧，成为我，我带你的肉身一起回到上界去，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仙。”
说完他双手猛地一挥。
呼呼呼！
铺天盖地的黑暗生物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全是圣阶以上，甚至有几个已经到了圣阶大圆满的层次。
方辰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黑暗生物，然后他做出了判断。
不能久留。
留在这里必死。
他没有犹豫，凤凰之翼猛地一扇，整个人朝来时的方向飞去。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现实世界去。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留在太虚世界只有死路一条。
方辰朝着那个漩涡入口的方向飞着，身后的黑暗越来越近，但他没有回头。
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