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排病房都充斥着小孩此起彼伏的哭闹声,还有半大的孩子拿玩具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身后跟着几个焦头烂额维持秩序的护士。
跟静谧无声的单人套房截然不同。
这地方,根本不适合病人养病。
陈秋秉皱着眉想。
他一步步朝那间病房走过去。
人还没到门口,又有小孩尖锐刺耳的哭闹声从里头传了出来。
伴随着家长纵容轻柔的安抚。
听着那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动静,陈秋秉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地跳。
某一瞬间,他想转身直接走人了。
也对,谢愈那种beta,养出来的孩子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已经走到了门口,enigma脚步顿了顿,揉了下胀痛的太阳穴。
来都来了,还是进去了。
病房里的情形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这是一间双人间,搁在这些儿童病房里已经算条件不错的了。
大多数病房都是三四个小孩挤一间。
哭闹不止的是靠窗那张床,一个四五岁大的小alpha手上扎着吊针,大概是被什么吓到了。
缩在他爸爸怀里撕心裂肺地嚎。
他父亲则是在阳台打电话借钱。
像是被这哭声搅得不耐烦到了极点,扭头冲这边吼了一嗓子“别哭了”。
又朝伴侣骂“连个孩子都哄不好吗???”
那小alpha哪里听得懂话,被父亲一吼,小脸埋进爸爸胸口,眼泪哗哗流得更汹涌。
陈秋秉看着这一幕,眉峰蹙得更紧,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算了,跟他没关系。
距离他最近的那张床,却安静得出奇。
床上躺着的小孩比他一路上见过的所有孩子都小,是个小omega。
乖乖巧巧地躺着,嘴里吮着安抚奶嘴,不吵不闹,睁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陈秋秉一眼就认出那是谢愈的孩子。
不为别的,实在长得太像了。
尤其是那一副小巧精致的五官,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谢愈,也就眉眼和轮廓略微不同。
因为皮肤薄而白,手臂上那些针孔留下的痕迹看得一清二楚,密密麻麻有好几处。
但那小omega连吭都没有吭一声。
又可怜,又乖顺。
许是这片嘈杂里多了道不太一样的脚步声,谢知恩眨了眨眼,侧过小脸。
朝陈秋秉这边望了过来。
陈秋秉把插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不由走近了些,对上了小孩蒙了层雾似的漂亮眼睛。
不出半秒,enigma就察觉到了不对。
小孩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
失明了。
得出这个结论后,enigma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无意识间变得更阴沉了。
陈秋秉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
他很好奇,谢愈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
能把一个看上去只有两岁多的小孩折腾到连住一周的院,眼睛还看不见了。
给了他十万块,连个单人病房都不舍得给孩子升一间?
还有,这孩子的omega爸爸去哪儿了?
总不能从头到尾都是谢愈一个人在照顾。
而且居然还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在病房里?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陈秋秉咬了咬腮,深深吸气,凝神把那些莫须有的念头强行逼出脑海,移开了视线。
他不应该进来的。
谢愈过得怎么样。
谢愈的孩子过得怎么样。
说到底都跟他毫无关系。
他跟谢愈充其量就是睡过一夜的关系,还是你出钱我出力的强迫交易。
时间也不早了。
另一张床上的小孩还在哭,吵得他心烦意乱,再待下去,他怀疑自己也得跟着脑震荡。
陈秋秉的表情恢复了漠然,没再给旁边安静吮着奶嘴的小omega多余的眼神。
转身,要离开。
结果没走几步,
“爸爸……”
身后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唤声。
陈秋秉没听清,下一声紧跟着又来了,小孩拽出了嘴里的奶嘴,口齿清晰了点,
“爸爸,恩恩……在这里……”
半大的孩子,说得最顺畅的话,往往是平时听得最多的那一句。
陈秋秉脚步停顿住了。
……
谢愈做任何事都是掐着点。
唯恐谢知恩找不到他就哭。
可开水间里挤得满满当当全是人,他硬是排了快二十分钟的队,才把暖水壶灌满。
正赶上盛夏,提着水壶一路走回病房时,隽秀的脸庞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汗。
谢愈抬手随意蹭了一下,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
谢知恩还得再住一周的院。
得等各项检查都做完了,确认身体机能稳定了才能出院。
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往下减,他必须得重新找点活干了。
否则剩的那几万块迟早要见底。
谢愈不想再沦落到昨晚那样难堪的境地,一次就够了。
回到病房,跟往常一样。
谢愈伸手逗了逗谢知恩,听着那细弱清脆的笑声,开始兑奶粉。
跟谢知恩同龄的小孩大多已经学着吃饭吃菜了。
可小omega身子实在太弱,医生建议最好还是以奶粉为主食喂到三岁多。
谢愈盯着奶瓶上的刻度,一勺一勺把奶粉舀到合适的高度,数着勺数。
突然病房的门开了。
进来的是几个眼熟的护士。
他本以为他们是来找靠窗那张床的。
没想到几个人走到谢知恩床边,开始动手收拾小omega叠在床头的小衣服和玩具。
谢愈愣住了。
他放下奶瓶就上前去拦,语无伦次:
“我……我们的医药费已经缴清了,后面的也不会再拖了,你们不能随便赶人吧?”
那几个护士倒被他问得一怔。
有人面露疑惑,转头问旁边的同僚:“不是这张床要升单人套房吗?”
“是二号床啊,没错。”那beta护士特地又看了一眼床号,确认无误。
“我们没说要升的。”
单人套间的价格远超普通病房,一晚上得翻好几倍才住得起。
他当然想让谢知恩有个好的休息环境。可他不能把钱全砸在病床上。
后面还有的是要用钱的地方。
那beta护士笑了一下,解释:
“费用已经提前缴了两个月,是个enigma来办的,他说是您的朋友……应该没错吧?”
enigma。
谢愈活了快二十五年,唯一见过的enigma,就只有陈秋秉一个。
他给的?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
谢愈连自己都觉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