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园问：“那你们呢？”
另外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稍显年长的先开了口。
“回先生，我叫衷，他是我二弟惊，我们是安陆县人。”
苏园本就蹲在地上，听到这话手一稳，不过绿豆汤没洒出来。
他一下子想起黑夫家书里那几片木牍，那上面反复提到的名字不就是“衷”和“惊”？
他抬眼问：“你们是不是还有个兄弟叫黑夫？”
惊一听，立刻兴奋道：“先生认识我三兄？”
衷也露出几分意外，道：“先生说得没错，三弟名叫黑夫，如今正在水泥厂里做活。想必先生是在水泥厂见过他？”
苏园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是从别处知道的。”
他没多说，反问道：“你们是安陆县来的？怎么来了咸阳？”
衷点头：“是，家里原在安陆，兄弟姊妹多，地少，日子过得紧。早先黑夫和惊还想偷偷去从军，被我发觉了，我拦了下来。
他们俩还小，战场上刀枪无眼，我怎么能让他们去？当时我想起正好有商人从安陆经过，说咸阳到处都在招工，赚钱机会多的很。”
“然后与家中父母商议过后，我便带着盘缠来了咸阳。”
他说到这儿，伸手挠了挠头：“我来得比陆稍晚些，正好赶上商业街缺人，招学徒。
我便去试了试，运气不错，竟也进去了，后来工头见我家境贫寒，又肯吃苦，便提前支了我些工钱，我把那些钱全寄回了家，又请人代写了封信，说在咸阳一切安好，让爹娘别挂心。”
惊在旁边插嘴：“大哥才不是光靠运气，大哥聪明着呢，在村里学啥都快。”
衷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只叹了口气。
“哪知道我前脚把信寄回去，后脚这两个小子就自己摸过来了。”
惊摸着脑袋嘿嘿笑：“怎么能让大哥一个人扛全家生计？我和三兄一合计，就哄着二哥和两个妹妹，说去邻县帮人收麻，让他们在家照看爹娘。我们自己带着攒下的那点钱，办了传，就一路找来了。”
他说得轻松，眼睛却亮晶晶的，“到了咸阳，才觉着这趟来对了。”
“大哥一开始看到我们还惊讶得紧呢。”
衷笑了起来，“可不是嘛，我当时都快被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给吓坏了，带着点钱路也不知道就敢往咸阳赶。”
“然后呢？来之后怎么样了？”苏园追问道。
衷接着说。
“后来呀，他们来了也不能赶他们走啊，总不能让他们又回去吧？于是我就托人问了，还缺不缺人。”
“过了几天就有消息了，说是工厂又开始招工了，商业街人手还是不够，还要招学徒，于是我就让他们俩选，结果黑夫想去水泥厂，而惊则是与我来了这里。”
苏园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啊，那你们家里如今怎么样？”
说到这个，惊的眉毛都飞扬了起来。
“我们三兄弟在这边做活，工钱都攒着往家寄，我们三人一起努力，大哥工钱有一千文，我和三兄都有八百文，都急回了家里。
家里已经起了新房子，也是用水泥砌的，在村里也是头一家了，村里头都羡慕呢。”
他语气里掩不住地骄傲。
衷也露出几分笑意，嘴里却说：“都是托先生和大王的福。”
苏园道：“别这么讲。是你们自己肯干。”
他看看衷，又看看惊，“等你们成亲的时候，也请我喝杯喜酒。”
衷忙道：“先生若肯来，那是我们兄弟天大的脸面。我们一定备好酒菜，扫席以待。”
他说得郑重，像立誓一样。
惊也连声附和：“对！先生一定要来！我们一定好好招待！”
“行。”
苏园又和他们聊了好一阵。
问他们上工累不累，师傅教得怎么样，晚上睡哪儿，有没有人夜里热得慌。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抢着说话，苏园都笑着耐心听着，时不时回一句。
最后苏园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行了，你们接着吃吧，别耽误了休息。”
三人连忙站起来，目送苏园回去。
苏园端着那碗已经见底的绿豆汤，走回扶苏身边。
扶苏正蹲在路边，小嘴油亮亮的，还在一下下揉着肚子，打出一个长长的饱嗝。
打完后或许是觉得这样对他的形象不好，于是连忙捂住了嘴，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看这边，这才放松下来。
然后他见苏园过来，咧开嘴：“哥哥，你回来啦！”
“吃饱了？”苏园蹲下，顺手把碗放在脚边。
扶苏重重点头：“吃饱啦，好好吃！扶苏吃了好多好多，比在家还多！”
他张开手臂，又比了一个大大的圆。苏园被他逗笑了：“行，扶苏可真厉害，这大锅饭，人多吃着就是香。”
扶苏认真点头：“对呀，好多人蹲在路边吃，扶苏觉得比在殿里吃得还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哥哥，明天还来吃吗？扶苏想和大家一起吃。”
“你想来就来。”苏园说。
扶苏立刻笑开了，蹲在原地，两手托着腮，看那几个还在收尾的厨工把空桶一桶一桶抬上板车。
风从商业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木料味和饭香，把他额前几根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苏园也朝沛县众人看去。刘季早不在石条上了。
他蹲在一群老工匠中间，口若悬河，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那些人大笑不止。
有人拍他肩膀，他便做出个很受用的模样，逗得众人又笑。
“高祖还是高祖啊！这交际能力和口才没的说。”苏园嘀咕着。
萧何和曹参还坐在石头上，碗筷已收拾好，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萧何边说边用手指在膝盖上写写画画，曹参侧耳听着，偶尔点点头。
周勃、夏侯婴和樊哙三人则还围坐在一起，吃得不抬头。
樊哙已经添了第三回饭，之前去添饭时打饭师傅非但没给脸色，还笑呵呵地给他多舀了一勺。
他大概之前还担心吃多了招人烦，可看见旁的工匠也都一趟趟添饭，这才放下心，敞开了吃。
周勃也去添过一回，夏侯婴帮着端汤，三人吃得起劲，额头都冒出细汗。
苏园看了一会儿，没去催。
这样的光景，他打心眼里喜欢。
吃饱了，吃好了，人才有力气做梦，做一个美丽的咸阳梦。
他低头看扶苏，扶苏正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小脚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