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正殿前,一个身影蹑手蹑脚躲在朱红色的殿门旁,双手扒在门框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朝殿内四处张望。
殿内安安静静,仿佛无人在此一般,四皇子扭过头,轻轻戳了一下跟前侍卫的大腿,压低声音问道:“我父皇呢?”
侍卫缓缓低下头,一言难尽地望着做贼似的四皇子,“陛下在里面,四殿下可需要通禀?”
四皇子神色慌乱了一瞬,急忙去拍他的大腿,“小点声,生怕别人听不到吗?”
侍卫满头黑线,心里忍不住腹诽,四皇子这般掩耳盗铃的做法,能瞒得过谁?能在乾元殿伺候的都是人精,从四殿下踏进乾元殿那一刻,消息已然传进陛下耳里。
“没有和大臣议事那就好办了!”四皇子面上浮现一抹邪恶的笑容,他拖着身后的布袋转身,朝着书房外的窗户走去。
侍卫迟疑了一瞬,想起李公公的话,生生止住了跟上去的脚步。
书房外的雕花窗棂紧闭着,四皇子耳朵紧贴着窗沿,只隐约能听到屋里传来的细微翻书声。
这番动静给了四皇子一个信号,他父皇忙完了政事,这会正闲着看书。
四皇子自怀中摸出几封信,这可是出了十两银子一封信的大主顾,他定然得保证这信能送到他父皇跟前。
“嘿嘿嘿…”四皇子寻到窗棂一处缝隙,撅着屁股扒在窗沿上,将手中的信小心翼翼塞进缝隙中。
一刻钟前,永和帝端坐在书房的御案前,放下手中批阅完的奏折,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李忠全端起刚沏好的茶水,缓步上前,微微放在永和帝案前,轻声问道:“陛下可是累了?奴婢给您按按头?”
永和帝轻轻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舒展:“不必忙活,看了方才的奏折,朕心中欢喜,京城周遭近半年来风调雨顺,百姓也能安稳度日。”
李忠全眸光微闪,去年年底下了几场大雪,换做往年,早已有不少灾民聚集在城门口,等着朝廷施粥救命。
四皇子办的那场蹴鞠赛,不仅惠及了周遭村民,还将赚来的银钱全部拿出,用来为周遭百姓修葺房屋,太子疼惜弟弟,特意从私库拨了一笔钱,为穷苦人家置办了冬衣。
去年那几场雪虽大,却压不垮新修的房屋,而不少人因着蹴鞠赛积攒了一笔小钱,足够挨过那个漫长的冬季。
“这都是陛下爱惜子民。”
永和帝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这外头传的都是老四的好,到了你这,怎么就成了朕的功劳。”
李忠全不慌不忙,轻声解释道:“若没有您点头同意,四殿下的蹴鞠赛也办不起来。有您亲自到场观赛,让四殿下赚了不少钱,才有了四殿下将钱用来给百姓修葺房屋,这一桩桩一件件,但凡没有您点头,四殿下什么也办不起来。”
永和帝听罢心情舒畅,淡淡颔首,这番话可谓说到了他的心窝上,这孩子虽然闹腾了点,但做出的事也给他长脸了。
“若他肯低个头,朕就在秋猎的名册上添上他的名字。”永和帝起身,缓缓走到临窗的榻边。
正蹲下给永和帝脱鞋的李忠全微愣,心里暗忖,只怕四殿下那个脾气,不见得会主动低头,否则也不会这么久不来乾元殿。
要说这父子俩为何冷战,根源还在太子殿下身上,前段时候,永和帝为太子殿下遴选太子妃,准备了厚厚一沓京城贵女的名册、画像,由太子殿下挑选。
四殿下也跑来乾元殿凑热闹,兴致竟比太子殿下还要高涨,只是眼光格外挑剔。待瞧见名册中有太子外祖家表姊妹的画像,他立刻指了出来,直言燕家心思不纯,想要算计他大哥。
李忠全还记得,四殿下嘟嘟囔囔了一大串,说什么表亲兄妹血缘太近,生下的孩子十有八九有问题,便是这一代没有,下一代也会遗传。
时间太久,李忠全有些记不清四殿下的话,只记得永和帝闻言大怒,扬言要将这个诅咒太子血脉的不孝子打入大牢。四殿下丝毫不畏惧,扬言永和帝要是敢选燕家的人,他就炸了乾元殿。
李忠全有点不敢回忆那个场面,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棍棒齐飞,最终以碎裂的茶盏不小心划伤太子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方结束了这场闹剧。
永和帝瞧见太子手背上的伤心疼不已,焦急唤人去请太医,而四皇子拿着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替太子擦拭伤口。
因太子殿下闹得不可开交的父子俩,又因太子殿下的受伤而休战。
永和帝刚斜躺在软榻上,余光一瞟,正撞见一旁的窗户上冒出半颗脑袋,凑到窗棂前不知在忙活些什么。
李忠全刻意放低了声音,“是四殿下,方才小内侍便传了话,说四殿下在门口待了好一会,兴许是来和陛下低头的。”
永和帝唇角微微上扬,正要开口说话,余光便瞥见有什么东西从窗缝中被塞了进来,轻轻落在榻上,紧接着第二封第三封……
李忠全连忙探出半个身子,拿起榻上的五封信,小心翼翼拆开检查,见并无异样,才递到永和帝手中。
“这瞧着也不像他的字迹,文采尚可,就是废话太多!”永和帝盯着信笺上的文章,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深,他又打开另一封信阅览。
拍马屁的!
拍马屁的!!
拍马屁的!!!
嗯?就这封还算不错!
李忠全脑海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轻声道:“许是四殿下想同您认错,但脸皮太薄,只能通过这种法子。”
“他?脸皮薄?”永和帝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那这世上再也没有厚脸皮之人。”
说罢,永和帝忽然抬手推开窗户,目光往下一挪,已然见不到四皇子的影子,他抬眼远瞧,只望见一道透着几分雀跃的背影。
“陛下!”
李忠全指着小内侍抬进来的青布囊袋,里面装了鼓鼓囊囊的一袋子信,“这是四殿下落在这的,方才奴婢翻了一下,都是写给您的信,看上头的署名,有当官的、有官宦子弟、闺阁姑娘、还有富商、平头百姓。”
“四殿下为了博您的欢心,可谓是煞费苦心,收集这些信件应当花费了不少时间,四殿下还特意挑出最好的几封送到您手里,生怕您瞧不见。”
永和帝让人在袋子里随意挑了几封,一一拆开摆在案几上,他大致扫了一眼,与李忠全说得差不多,大多都是赞美之词。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那些大臣拍马屁。”永和帝扬起的唇角迟迟没有落下,这些官宦人家的信赞美之词虽说千篇一律,却也不乏有新意的,还有那些民间百姓送来的信,让他能用不同角度去看民间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