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这时候也后悔了。
是那种从五脏六腑里翻涌出来，恨不得将自己撕碎的悔恨。
早知今日，她当初就不该去招惹李秀莲。
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个邪门到了骨子里的煞星。
她原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胜利者，可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连条活路都没给自己剩下。
泪眼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李秀莲。
那个在家里做牛做马，永远一副逆来顺受模样的女人。
李秀莲的男人，永远不着家，一颗心全都扑在自己这个“外面的女人”身上。
那时候的自己，该有多得意啊。
打心眼里瞧不起李秀莲，觉得那样的女人活该受苦，蠢得无可救药。
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那个女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李秀莲不是蠢，只是在隐忍，在等待一个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几十年的风水轮流转，当初那个自以为是的胜利者，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败得彻彻底底。
杜鹃惨然一笑，泪水滑过脸颊。
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吧。
警车驶出学校门口那片拥挤的区域后，加快了速度后，汇入了公路的主干道。
吴慧慧那两条纤细的腿，又怎么可能追得上四个轮子的汽车？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警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一股尾气。
为什么？
为什么妈会坐在警车里？
她被两个公安押着，还戴着手铐……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吴慧慧脑中滋长，让她浑身冰冷。
她必须搞清楚。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
吴梦娇。
那个她恨了很久，甚至不愿承认是自己姐姐的女人。
姐姐被关在监狱里，或许……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一个小时后，吴慧慧几经辗转，终于站在了京市郊区这座，戒备森严的监狱大门外。
这是她第一次过来探望吴梦娇。
她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甚至有一次坐车还路过这里，但她从未想过要踏足。
因为她为有这样一个坐牢的姐姐，而感到耻辱。
十几分钟后，在冰冷的探视室里。
被狱警带出来的吴梦娇，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妹妹，眼中满是震惊。
吴梦娇拿起那话筒，嘴角勾起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吴家的大小姐。真没想到，你还会来看我。我以为，你早就当没我这个姐姐了。”
吴慧慧同样拿起话筒，脸色苍白冰冷。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叙旧的。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妈……妈她被抓了，你知道吗？”
吴梦娇又愣了一下，“是吗？她被抓了？”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嗤笑一声。
“不过，这也不稀奇。她两个月前来看过我，我当时就警告过她，别再去招惹李秀莲那个女人。”
“我告诉她，她斗不过的，迟早会把自己搭进去的。毕竟人家现在是军属，是给国家做过大贡献的人。”
“可她不听，明知道那是块石头，非要拿自己的脑袋去撞，这下好了，把自己撞进来了吧。”
吴慧慧的心一沉，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妈……她两个月前来看过你？那这么长的时间，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对……这情况不对，妈是不是……是不是犯了什么要被枪毙的大罪？”
“枪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也狠狠击中了吴梦娇，整个人都震惊住了。
之前有多恨这个女人，恨她怎么配做自己的母亲，为了所谓的幸福，狠心将年幼的自己，丢在刺骨寒风的雪地里。
这么多年，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可一想到，这个女人可能马上就要死了，要被一颗子弹结束生命，吴梦娇的心竟疼得厉害。
不！
吴梦娇摇头，眼神变得狠厉，这绝对不是心疼。
这个自私自利的坏女人，如果真的被枪毙了，那也是死得其所，罪有应得。
吴梦娇对着话筒，近乎咆哮地喊道：“作为她的女儿，我们根本没资格选。我们都继承了那烂在根里的血脉，她做了这么多坏事，该死，是她活该。”
吴慧慧被她的疯狂吓到了，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做坏事？为什么一家人就不能好好的在一起？”
吴慧慧把所有的痛苦和不解，都归咎于眼前的人。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的出现，是你让妈妈的心都变了。”
这话彻底引爆了吴梦娇，她突然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我的原因？”
“谁让她当初把我生下来的？她有本事就把我打掉啊！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又不要我？”
“这是她自己造的孽，她活该。”
吴慧慧看着玻璃对面，那个状若疯魔的女人，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的是你。”吴梦娇双眼赤红地瞪着她。
“吴慧慧，如果今天你我身份互换，我不信你还能这么冷静，这么高高在上。”
“你享受了爸妈所有的爱，你漂亮，你有文化，你上最好的学校，你当然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教训我。”
“你只不过是比我幸运而已，那把刀没有落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罢了。”
吴慧慧被吼得哑口无言，心脏一阵阵抽痛。
她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我……我跟你说不清楚，你好自为之吧。”
吴慧慧颤抖着挂断了电话，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看着妹妹决绝的背影，吴梦娇这才发现，妹妹真的长高了，也更漂亮了，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只是那双眼睛，却比自己这个在监狱里待了许久的人，还要冷漠。
那是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死寂般的成熟。
吴梦娇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惜，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