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走到大堂门口,看到狗哥正在摆碗筷,江玉燕正在盛饭,林平之坐在角落里擦剑。
“你们三个,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狗哥点了点头。
“好。鱼凉了就不好吃了,你们快点。”
江玉燕把一碗饭放在桌上,叹了口气。
“别把人吓出毛病来。”
林平之擦着剑,头也不抬。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小林子进步很大。再练几个月,你就能跟狗哥一样淡定了。”
林平之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我离狗哥的境界还远得很。”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顺风镖局的院子里只剩下月光和几盏被刻意调暗的灯笼。
林北、侯卿、旱魃、阿姐和降尘各就各位,院子中间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张草席,郭芙蓉躺在上面,还在睡。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动了一下——差不多该醒了。
林北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透过柱子间的缝隙看着院子。
郭芙蓉的手指动了第二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然后猛地睁开了。
郭芙蓉坐起来的动作很猛,额头差点撞上旁边的石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在黑暗中东看西看,瞳孔因为光线不足而放得很大。
顺风镖局的院子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石桌上积着灰,回廊的柱子上挂着蜘蛛网,墙角的盆栽枯得只剩几根干枝,地上的青砖缝里长出了杂草。
整个院子看上去破败不堪,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一样。
郭芙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头环顾四周。
“阿姐?”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出去,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带着一点回音。
没人答应。
“狗哥?旱大哥?玉燕?”
郭芙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
“降尘姐姐?”
还是没有回应。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杂草的声音,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郭芙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掌柜的?老白?秀才?大嘴?小贝?”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我害怕——”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一阵风带走了。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枯枝哗哗响,吹得那扇半掩的大门嘎吱嘎吱地晃。
月光被一片云遮住了半边,院子里的光线暗下去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就在月光重新亮起来的一瞬间,郭芙蓉看到前面回廊的尽头有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瘦,很高,从回廊的一头飘到另一头,叟的一下就不见了。
郭芙蓉的身体僵住了。
“谁在那里!”
她的声音拔得很高,尖得几乎要破音。
“我告诉你,我爹是郭巨侠!你要是敢伤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话还没说完,院子角落的那口水井里传来了一阵声响。
咔嚓,咔嚓,咔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壁上攀爬,指甲刮着石头,缓慢而用力。
郭芙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慢慢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口井的方向。
一只苍白的手从井沿上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毫无血色,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但颜色已经发暗了,像是干涸的血迹。
手抓住井沿的边缘,指节发力,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颗头。
一个女人从井里升了上来。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丝滴下来,砸在井沿的石头上。
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漆黑,盯着郭芙蓉的方向。
她的白衣湿透了,裹在身上,衣摆拖在身后,每往前移动一寸,就发出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开始往前爬。
她的四肢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构造的方式反折着,手肘往外拐,膝盖朝后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骨头咔咔的声响。
她爬得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正对着郭芙蓉。
郭芙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两道泪水从眼角滑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喊“妈妈”,又像是在念什么自己都听不明白的咒语。
她转身就跑。
她撞开了正堂的门,冲进了一条黑漆漆的走廊。
走廊两旁的房间都关着门,门板上糊着的窗户纸全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她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冲进去,看到一张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被子下面很黑。郭芙蓉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的呼吸声太大。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泪已经把被角浸湿了一大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床边,很近。
就在被子外面。
“小姐姐,你也在这睡?陪饿嘛。饿好激动咧,这一百年以来,你是饿见到的第一个愿意陪饿的人。”
郭芙蓉的身体僵成了一个石头。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半寸,露出一只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棉袄,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脚上的虎头鞋沾满了泥。
她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但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很瘦,很小。
郭芙蓉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妹妹,你……你妈妈呢?”
小女孩歪着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脚在床边晃来晃去,虎头鞋上的泥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饿也不知道。那天饿看见他们把妈妈送到井里面去,然后对饿说,妈妈下去给饿捞鱼去咧。”
小女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然后饿就一直在床上等着。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一直没有人管饿。”
小女孩转过头,看着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郭芙蓉。
“小姐姐,你能带饿去找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