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中那几拨人身上——林平之站在台上,紫黑色的真气正在缓缓消散。
灭绝和费彬站在台下一侧,手中的兵器只剩残柄。
余沧海趴在院子正中间的地上喘气,血从嘴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青城派的弟子被降尘的长鞭捆成一团,像一捆等着被处理的柴火。
门口站着四个古怪的人,台上站着两个浑身金光的年轻人。
没有一个人敢动。
林平之从台上走下来。
他经过灭绝和费彬身边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目光也没有往他们那边偏移半分。
林平之走到自己扔在地上的剑旁边,弯腰捡起来,用手掌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和血迹。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余沧海。
余沧海趴在地上,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想爬起来,但手臂已经没力气了,撑了好几次都没撑起来。
他的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在青砖缝里抠出了血。
林平之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余沧海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林平之背对着正午的阳光,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冷的,像两块烧完之后还没完全降温的炭。
“余沧海。你可想到有今天?”
余沧海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
空气中忽然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臭味——他失禁了。
因为身体已经残缺,那股味道比正常的失禁更刺鼻,离得近的几个江湖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林平之没有捂鼻子。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尖对准余沧海的喉咙,然后一剑抹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
剑锋划过咽喉,血溅出来,溅在林平之的黑色劲装上,洇成几朵暗红色的花。
余沧海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嘶声。
然后他的手从胸口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兰花指终于不再翘了。
林平之把剑从余沧海的喉咙上收回来,剑尖滴着血。
他转过身,走向被捆成一团的青城派弟子,边走边用一块白布擦剑。
青城派的弟子们挤在一起,有人浑身发抖,有人脸色惨白,还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去过福建的,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十几个弟子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林平之也不着急,他把白布丢在地上,剑尖点地,又补了一句。
“互相检举,举报有功者可以活命。”
安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一个瘦高个弟子忽然指着旁边一个矮胖弟子,声音尖得破了音。
“他!他去了!他亲口说的,他在福州城外还砍了一个镖师!”
矮胖弟子脸色刷地白了,转过头瞪着瘦高个。
“你——你也去了!你还说过那镖师的女儿长得不错,很润,可惜跑得太快没追上,只追上了她娘!”
“还有你!”矮胖弟子又指着一个络腮胡子的弟子,“你和师父一起进的镖局正堂!你当时站在我前面!”
络腮胡子被点了名,干脆把前面两个一起拉下水。
“你们俩都比我早进去!他先翻的书房,我亲眼看到的!”
指控像瘟疫一样在青城派的弟子里蔓延开来。
有人供出了师父杀人的细节,有人供出了同门抢劫的财物,有人把另一个人按在墙上打的旧账都翻出来了。
矮胖弟子和瘦高个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脸贴着脸骂对方的祖宗十八代。
大约一炷香之后,林平之动了。
他的身影在青城派弟子中间穿行了一圈,剑光闪了七八下。
然后他停下来,剑尖重新点地。
七八个弟子同时倒下,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多了一道红线。
剩下的青城派弟子——只有三个——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上溅满了同门的血。
林平之看着他们三个。
三个人被他看得膝盖发软,但没有人敢跪下。
“你们三个,没去过福建。”
三个人拼命点头。
“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刘府大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他们踩过余沧海的尸体时跳得老高,其中一个跳得太猛把鞋都跳掉了一只,但他没有停下来捡。
林平之站在院子正中间,看着那三个人消失在大门外。
他把剑收回剑鞘里,然后转过身,对着福建的方向,双膝跪地。
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两声闷响。
他跪得很重,青砖上裂出了几道细纹。
“爹——娘——孩儿给你们报仇了!”
小林子的声音从低沉的嘶吼变成了放声大哭,哭得像个五个月前在福州城外松树林里那个无助的少年。
眼泪滴在青砖地面上,和余沧海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他跪在地上,对着福建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撞出了血,血流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不擦。
磕完头之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顺风镖局几个人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膝又开始往下弯——他要行大礼。
降尘在他膝盖还没弯到一半的时候手腕一抖,漠北鼓鞭从空中弹过来,鞭身轻轻托住了林平之的两条胳膊,把他整个人架住,硬生生把他从半跪的姿势拉直了。
“降尘姐——”
“别。”
降尘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把鞭子收回来,重新盘好挂在后腰上。
林北从家眷区走过来,走到林平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北的手在林平之肩头的血迹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血迹用手背蹭了蹭,蹭出一道淡红色的印子。
“小林子,你这么一跪下去,以后我们还怎么相处?”
林平之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还没流出来的眼泪硬挤了回去。
他双手抱拳,对着林北,对着降尘,对着门口的阿姐、侯卿、旱魃,对着石破天和江玉燕,深深地躬了一躬。
“谢谢大家。”
四个字,不多,但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