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低头看了看包裹,又抬头看了看那几匹快要哭出来的马。
镖局的马,是镖局的财产。
镖局的财产,是她的财产。
那么,马的损失,就是她的损失。
阿姐咬了咬嘴唇。
“可是饿的唢呐——”
“唢呐可以带。”
林北让步了。
“其他的,尽量精简,对了钱带了吗?”
阿姐蹲下来,解开麻绳,打开床单,开始往外掏东西。
她掏出一床厚棉被,放在地上。
“饿你还不放心,既然知道内幕肯定压,他不赢饿就叫萤勾杀他全家!”
“饿看看……这个不带。”
她掏出一只枕头。
“这个也不带。”
她掏出一盒胭脂,犹豫了一下,塞回怀里。
“这个带。”
她掏出一面铜镜,放在地上。
“太重了,不带。”
她掏出一罐腌萝卜,看了看,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递给狗哥。
“狗哥帮我拿着,路上吃。”
狗哥接过来,塞进自己的竹篓里。
她掏出一把唢呐,擦了擦上面的灰,郑重地放进怀里。
“这个必须带。”
她又掏出一把菜刀,递给狗哥。
“狗哥,这个你也拿着。”
狗哥接过来,看了看菜刀的刀刃。
“好刀。”
他真诚地夸了一句。
折腾了半天,阿姐终于把包裹精简到一个普通包袱的大小。
她拎着包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林北看着阿姐,摇了摇头。
这个女人,对镖局的财产,是真上心。
不过也幸亏有她在。
没有阿姐管账,镖局早就被林北吃垮了。
六个人牵着马,走到镖局门口。
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林平之、曲非烟都站在门口送行。
林平之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本《辟邪剑谱》手抄本。
林平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东西。
“小林子。”
林北走到他面前。
林平之抬起头。
“镖局是我们的家,也是大家共同的家。”
林北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守护好咱们这个家。”
林平之看着林北的眼睛,过了很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掌柜的我会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翻身上马。
旱魃、侯卿、阿姐、江玉燕、狗哥也各自上马。
阿姐的马背上铺了四个垫子,即便如此,她坐在马鞍上仍然比其他人矮了一大截。
“出发。”
林北一挥马鞭,六匹马沿着青石板路,朝七侠镇外走去。
身后传来曲非烟的声音。
“早点回来!”
林北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在空中摆了摆。
……
对面的同福客栈门口,白展堂正靠着门框嗑瓜子。
他看着六匹马从顺风镖局门口出发,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扭头朝柜台喊道。
“掌柜的!对面好像有大生意!又出去了!”
佟湘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本账本。
她眯起眼睛,看着林北六人远去的身影,看了半天。
佟掌柜作为龙门镖局的大小姐,她在这方面有经验。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像。”
“不像?”
白展堂走进来。
“不像什么?”
“不像出去押镖。”
佟湘玉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搁。
“你看他们带的东西,大包小包的,还有铁锅和菜刀。押镖的人哪会带这些?”
“那他们是去干嘛?”
“依饿看。”
佟湘玉坐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账本。
“像是出去干架的,哎看江湖上有什么大新闻,他们肯定是去参加咧!”
她翻了一页账本,叹了口气。
“算了,管他们干嘛。饿现在比较关心这几天亏了多少钱。”
白展堂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嘴角抽了抽。
“掌柜的,这个月又亏了?”
佟湘玉没说话,只是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白展堂识趣地闭上了嘴。
六匹马的蹄声在官道上响成一片。
从七侠镇到京城,日夜兼程也要将近十天。
林北骑在最前面,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此行的各种可能。
京城不比七侠镇。
那里是天子脚下,藏龙卧虎。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会踩到地雷。
而且这次的事,扯到了紫禁之巅决斗、朝廷密探、还有缺德道人的任务。
三件事搅在一起,怎么看都不简单。
但林北没有退路。
缺德道人的信和圣旨都在陆小凤手上,林北不想去也得去。
更何况,还有银子赚。
想到银子,林北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玉燕。
江玉燕骑在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
江玉燕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用力。
“燕子。”
林北开口。
江玉燕转过头。
“到了京城,我们先找陆小凤说的那个妇科医馆。你对京城熟,你带路。”
江玉燕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我还算有一些印象。”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骑到了队伍前面。
林北跟在后面,看着江玉燕的背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天他是和四大尸祖们在苏州城外捡到江玉燕的。
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白衣,跪在路边,身前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卖身葬母”四个字。
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林北路过的时候,本来没打算停下。
卖身葬母这种事,江湖上太多了,林北又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但他走出去十步以后,又掉头回来了。
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姑娘跪在地上,膝盖下的石板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脖子没有弯一下。
那种姿态,不是一个普通的卖身葬母的姑娘该有的。
林北停下马,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江玉燕。
林北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江玉燕?哪个江玉燕?
该不会是那个江玉燕吧?
幸存者名单?
《江玉燕传奇》?
林北当时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确认了。
就是那个江玉燕。
《小鱼儿与花无缺》里的终极反派,杀得只剩下剧名两个人的狠角色。
但现在的她看起来柔弱无害,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样子。
林北当时想,这应该是黑化之前的江玉燕。
挺好的,收养一个还没黑化的小白花,以后镖局里多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掏了银子,帮江玉燕葬了母亲,把她带回了七侠镇。
前三个月,一切都正常。
江玉燕乖巧懂事,任劳任怨,端茶倒水扫地洗衣什么都干,比镖局里任何一个大老爷们都勤快。
林北一度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然后有一天,江玉燕在林北面前展示了大成的《移花接木》。
漫天花雨,落叶飞花,千万片树叶在她周身旋转飞舞,每一片都能轻易割断一个成年人的喉咙。
刚开始林北还以为她随便找了个功法。
最关键林北发现她吸了好几个人的内力,这不是《移花接木》吗?
天塌了!!!
后续还是林北帮她收尾的,要不然早就被人发现了。
林北当时的表情,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我他妈肠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