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燕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林北画在沙地上的那些图案。
过了好一会儿,江玉燕眼神一亮。
“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借刀杀人、制造混乱、嫁祸甩锅。”
她说话向来简洁,每个词都像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刀片。
林北笑了。
(这就是咱们的燕姐,脑子就是转得快。)
江玉燕站起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树枝。
她在沙地上划了几条线,开始安排。
“这几天江湖人多,等人员全部到位以后,让咱们之中的几个人混入其中,把东厂和铁无情有勾结的消息传出去。就说东厂也盯上了白玉观音,二人狼狈为奸。说铁无情作为六扇门金衣捕头,表面上是奉朝廷命令调查白玉观音,实际上是在暗中保护杨宇轩的两个孩子。”
她顿了顿,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箭头。
“大会当天一定会乱。到时候,来一个神不知鬼不觉。东西到手以后,直接嫁祸给铁无情。
就说他把所有宝物全部拿走,把所有人都耍了。”
林北点点头,补了一句。
“至于那两个密探,不用管他们。他们的目标始终都是杨宇轩的儿女。他们巴不得这群人内斗。”
江玉燕继续。
“计划越简单越好。让人产生无数的遐想,被算计的人自动掉进坑里。就算他们不相信,也会去查。越查,就越陷进去。”
她说完,把树枝轻轻放下。
林北拍了一下手。
“好,就这么定了!”
他又皱起眉。
“不过,我们已经光明正大住店了。到时候嫌疑也会在我们身上。”
江玉燕看着林北,语气坚定。
“退房,等物资具备后就直接退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家黑店一定有密道。等物资准备得差不多以后,我们就在密道里面等几天。期间一定要有人在客栈里盯着,所以一定要易容。”
李寻欢坐在旁边,听完整个计划,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酒壶。
他看了看江玉燕,又看了看林北,再看了看沙地上那些已经快被风吹散的图案。
他抬起头,对旁边的孤城低声说。
“我现在很庆幸,和你们是一伙的。”
孤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李寻欢苦笑一下,没有说话。
(不然,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
既然算好了一切,那就开始。
林北转头看向卢剑星、沈炼、靳一川和丁修。
“你们四个,明天易容混进客栈。这种东西你们最熟。而且我们家丁修一看就是道上混的,比你们三兄弟说的话更让人信服。”
丁修咧着嘴笑。
“那当然,老子这张脸,就是江湖的通行证。”
林北没理他,又看向侯卿。
“侯卿,你的虫子,帮忙查一下附近的密道。”
侯卿正坐在火堆旁擦他的骨笛。
听到这话,微微颔首。
“可以,等夜深了,虫子更好活动。”
林北又扫了一眼其他人。
“剩下的人作为后援组,随时准备防止意外。”
冯宝宝忽然举起手。
林北看向她。
“宝儿姐,你有什么事吗?”
冯宝宝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伸手抓了一把风,在鼻尖闻了闻。
“我看了天气。看这个湿度,还有风的方向,这几天应该有沙尘暴。”
众人同时一愣,然后纷纷点头。
江玉燕低头想了想,眼中精光一闪。
“如果宝宝说得没错的话,那沙尘暴应该就集中在这几天。你们四个不要急着动手。先暗中探查这些宝物都在什么地方。”
江玉燕看向四大尸祖。
四大尸祖同时点头。
阿姐歪着头,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放心,饿们办事,保证不露痕迹。”
降尘用袖子擦着刀,脸上也浮起一丝笑。
“别的不行,探消息,我们是专业的。”
侯卿把骨笛别在腰间,轻轻拍了拍袖子。
“我的虫子已经放出去了。明天就能回来。”
旱魃抱着手臂,坐在那里像座小山。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
“俺负责什么?”
林北抬头看他,笑得和蔼。
“你负责……照顾我们家燕子,还有继续当你的大块头,吓人。”
旱魃愣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我熟。”
火堆里的柴火“啪”地爆出一团火星,升上夜空。
远处的客栈里,隐隐传出划拳声和笑闹声。
李寻欢仰头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夜空深处。
那里面压着的东西,比大漠的黑夜还要深。
铁传甲靠在他旁边,低声说。
“少爷,您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呢。”
李寻欢摇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让我再坐一会儿。这大漠的月亮,以后怕是不容易见到了。”
众人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远处,龙门客栈的旗杆在风里摇晃,破旗“啪嗒啪嗒”地响。
像在敲谁的丧钟。
林北他们又在龙门客栈休整了一天。
说是休整,其实谁也没闲着。
卢剑星带着沈炼和靳一川把客栈前后的地形摸了一遍,哪里能藏人,哪里有暗哨,哪堵墙后面有夹层,全在心里画了张图。
丁修则混进大堂里跟那些江湖客赌钱,输了几把,也套了不少消息。
侯卿的虫子在客栈方圆三里地飞进飞出,把两个老板娘的房间、后厨、马圈、地窖都探了个遍。
剩下的人照样按照原来的方式活动。
第二天一早,林北从马圈旁边的帐篷里钻出来,顶着一脑袋乱草,打了个哈欠。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沙丘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冷风从北边灌下来,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林北刚醒来伸懒腰,就看见江玉燕走过来。
江玉燕走到林北面前,低声说。
“掌柜的,今天得退房,明面上必须走,暗地里再折回来。”
林北点了点头。
“理由呢?”
江玉燕朝客栈方向看了一眼。
“你不是常说,客户就是玉皇大帝吗?拿李寻欢当借口,就说他急着回中原,待不住。”
林北笑了。
“行,就这么办。”
他回头看了眼正在收帐篷的众人,然后大步朝客栈里走去。
李寻欢和铁传甲此刻正坐在客栈外面的土墩上。
林北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
“李大哥,林北今儿个要拿你当个借口。待会儿进去退房,就说你赶时间,急着回江南。
你配合一下就行。”
李寻欢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
“掌柜的不必特意告知。你想怎么做,李某配合便是。”
铁传甲憨憨地笑了笑。
“少爷说得对。林掌柜您尽管安排。我铁传甲嘴巴笨,不会多话。”
林北冲两人拱了拱手。
“那就得罪了,待会儿进去,你们不用说话,看着就行。”
李寻欢点点头,把酒壶别回腰间。
三人进了客栈。
金镶玉正趴在前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拿眼尾扫了一下。
等到看清来人是林北,她手上的动作才慢了下来,脸上浮起一个热络的笑。
“哟,客官,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林北走到柜台前,把钥匙往台面上一放。
“老板娘,退房。”
金镶玉的算盘珠子“啪”地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在林北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身后的李寻欢身上。
“退房?客官不是说要休整几天吗?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林北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他指了指李寻欢。
“还不是因为我们这位大客户。人家离家十年,归心似箭,一刻都待不住了。林北是打工的,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寻欢在一旁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笑容里是急不可耐的思乡之情。
“这些年离乡太久,让各位见笑了。”
铁传甲在旁边也跟着叹气。
“可不是嘛。我家少爷昨夜一宿没合眼,就想着早点赶路。”
金镶玉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似乎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玉玲珑从后面走过来,倚在门框上,手里摇着一把团扇。
“这倒也是,思乡情切,最是熬人。”
她的声音软糯,像掺了蜜。
“只是几位客官走得这么急,有些可惜了,咱们店里的竞宝大会,就在这两天,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林北摆了摆手。
“好东西再多,热闹再好看,也得有命,林北胆子小,先溜了。”
金镶玉“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像风铃在风里乱撞。
“客官真会说笑。这世上能要您命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呢。”
林北没接这个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房钱加饭钱,还有羊,总共这些,不用找了。墙的赔偿不要找林北,是那个家伙作死!”
金镶玉扫了一眼那银子,眼睛亮了一瞬。
她没有马上去拿,而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客官,真不考虑再留两天?那白玉观音,今年可是最受瞩目的宝贝。您就不好奇,最后花落谁家?”
林北把银子往前推了推,嘴角翘起。
“林北这人有个毛病,好奇心太重容易折寿,还是把命留着,多赚几年钱比较实在。”
他说完,转身朝李寻欢和铁传甲招了招手。
“走了走了,别让老板娘再费心了。”
三人走出客栈。
外面已经有收拾行李的声音。
金镶玉和玉玲珑对望了一眼。
金镶玉把银子收进袖中,低声嘟囔了一句。
“人精。”
玉玲珑摇着扇子,目光追着林北的背影,悠悠道。
“越是这样的人,越不简单,他肯定还会回来。”
金镶玉斜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玉玲珑笑了笑,没说话。
客栈外面,林北走到众人面前,拍了拍手。
“收拾东西,出发!”
众人没有多问,七手八脚地拆帐篷、捆行李、给骆驼上鞍。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已经整理妥当。
林北骑上骆驼,朝李寻欢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探花,请。”
李寻欢翻身上马,与林北并排走在队伍前面。
一行人离开了龙门客栈。
骆驼的铃铛声在空旷的沙漠里回响,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条黑点。
走出约莫五六里地,林北回头望了一眼。
龙门客栈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小点。
林北突然勒住骆驼,转头对众人说。
“停!”
队伍停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北环视一圈,然后朝江玉燕说。
“燕子。”
江玉燕:“现在离客栈还不够远。再往前走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商队营地,我们在那里等到天黑。入夜之后,卢剑星、沈炼、靳一川、丁修四人易容换装潜回客栈。其余人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