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自然不知道周锦礼心中的小九九,只不过,她刚咽下一口食物,猝不及防听见这句话,心口猛地一震,喉咙突然被呛到,她下意识偏过头,肩头轻轻颤动,压抑着闷咳。
这周锦礼什么时候问不好,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谈及,许初的心理素质还没有那么强大,可以若无其事地在小薄荷亲生父亲面前谈论这种话题。
许初的咳嗽声很低,混在嘈杂的餐厅里。
其他人各干各的事,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只有身侧的周屿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转头看向她。只有那修长的手指拿起手边的温水,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到许初面前。
动作从容自然,在外人看来只是不经意间的举动,没有人知道,他的注意力一直有分一块在许初身上。
看到被推过来的水杯,许初顿了几秒,然后才伸手握住微凉的杯壁,小口饮下温水,缓解喉间不适。
恢复过后的许初微微侧脸,轻声道:“谢谢。”
周屿声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产业园这边的工作结束后,一行人坐车离开。但车子刚驶离产业园没多久,原本阴沉的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刚刚还只是细碎的凉风席卷车窗,转瞬之间,黑压压的云层压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咋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狠狠敲打在车窗上。
不过短短是几分钟,就演变成倾盆大雨。
雨势大得吓人,瞬间模糊了车窗外的视线。外面所有的景象,都被雨水模糊成了朦胧的一片。密闭的车厢内,只剩下雨水冲刷玻璃和雨刮器滑动的声音,沉闷又压抑,让本就寂静的氛围衬得更加焦灼。
许初的身体微微靠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带着雾气的车玻璃,冰冷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良久才冷得心口微微一颤。
她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今日发生的一切。
依稀记得,来的路上,她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那滚烫的温度和耳边拂过的属于他的气息。
他还会记得,她不能吃茴香吗?
还有今日,她慌乱呛到时,他默默递过来的水杯。
但这些所有的猜测,许初都不敢深究。他们之间,还横亘着这么多事,她害怕得到失望的答案。
她的余光不经意间,偷偷扫过身侧男人挺拔的身姿。
视线落下的瞬间,骤然定格。
周屿声今日传了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一如既往的沉稳矜贵,唯独衬衫领口下系着一条她从未见过的领带。
不是以往他经常佩戴的简约暗色系,而是低调的豆沙灰,质感细腻,带着一点柔和的小众设计款,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冷硬的穿衣风格。
记忆飞快旋转间,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许初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林音音在商场里为周屿声挑选领带的场景,她记得很清楚,这条领带的款式、颜色,都是林音音挑选的那条。
当时她站在一旁,假装漠不关心的样子。
可是此刻,看到周屿声颈间这条由林音音送的领带时,心口还是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住一般,越来越浓烈的酸涩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所以,他是收了林音音送的礼物了吗?
原来,她送的礼物,他也会那么快地戴在身上。
而她送的那条领带,却永远留在了五年前。
明明这是她最想要的结果,可是为什么真实发生时,会这么难过与不舍。
许初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落寞与苦涩。
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微微沉闷。
她立马收回目光,僵硬地转向车窗外的滂沱大雨,刻意地朝着车窗边挪了一点,不敢再多看周屿声一眼。
许初这细微的情绪变化,周屿声并没有看到。
从上车后没多久,他便阖上了眼,狭长的眼睫覆下一片阴影,周身气场低沉冷冽。
他又不由得想起了周锦礼说的许初要去相亲的话,压在他心底的那团火,再一次隐隐升了起来,他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许初,才能稍稍冷静下来。
但没多久,前方车辆缓缓停滞。
陈越放缓车速,隔着雨幕望向远处,隐约看到警示标牌和执法人员,他转过头轻声汇报:“周总,前方路段积水严重,临时交通管制,暂时无法通行,恐怕要在这里等候一段时间。”
周屿声这才睁开了眼皮,微微颔首。
副驾的周锦礼坐不住,探头往外张望,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和陈越先去前面看看情况,问问还要等多久。”
周屿声沉默默许,很快,陈越和周锦礼两人撑着伞踏入雨幕中。
厚重的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狂风暴雨的声响。狭小的车厢内,只剩下周屿声和许初二人。
密闭的空间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持续拍打车身的闷响,沉闷、压抑,让人莫名的窒息。
周屿声侧过身,目光落在许初身上。
他敏锐地察觉到女人几乎要将整个身子贴在她那侧的车门上,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上车时远了不少。
“离我这么远,是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周屿声侧脸紧绷,低沉的嗓音在车厢内格外清晰,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却字字带着尖锐的软刺。
许初的身体一僵,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没有回头:“我没有这个意思。”
她的淡漠疏离,终究是点燃了周屿声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团火。
“为什么要去相亲,那么快就放下医院里的那个植物人了吗?”他问得直接。
许初垂眸,鼻尖一酸。周屿声的话,让她无法辩驳,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裹满了无数的谎言与误会。
但她的沉默,落在周屿声的眼里,反而成了默认。
他轻声嗤笑,语气又不由得冷了几分:“许初,原来你是真的没有心,不管对谁,都能那么快的说放下,去迎接新的感情!”
“原来我一直都看不透你,好像所有的人和事,都很难困住你!”
这五年期间,周屿声被困在他们的那点回忆里日夜煎熬,强迫自己放下,却还总是记得她一点一滴的喜好,这个女人却仿佛轻轻松松,随时能够开启新的生活。
周屿声的话,永远都是精准地扎在许初的心头上,最是疼痛。
她终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只是盈婳热心介绍,我并没有答应一定会去见面。”
“这重要吗?”周屿声薄唇轻抿,话语里带着克制的刻薄,内心却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你愿意留出机会去认识别人,就已经说明,你随时可以放下过去,接纳新的人。”
那个他认为的小薄荷的父亲林泊承,已经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刺。
长久以来的执念涌上心头,让周屿声的声音沉了下来:“许初,你是不是可以一直这么容易地放下,但凡出现一个合适的人,你就能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许初被这话刺得心口发疼:“周屿声,你没必要用这些话揣测我,你根本不清楚全部事情。”
“那谁来跟我说清楚?”周屿声向前微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狭小的空间里,属于他清冽的气息层层包裹过来。
周屿声目光沉沉,捕捉着许初脸上所有的情绪:“你对我从来不肯坦诚,所有的事情都一笔带过,连个解释都没有,许初,你说我不清楚全部的事情,可是,你又何曾对我坦诚过。”周屿声的嘴角突然溢出一丝无力的冷笑,“所以,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从未了解过你。”
视线近距离交汇,许初再一次瞥见那条领带,酸涩感再次席卷而来,忍不住轻声反问:“你又何尝不是。”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听得周屿声一头雾水。他顺着许初视线下意识低头,扫过自己颈间的领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许初,你什么意思?”周屿声眸光微沉,心底生出一丝疑惑。
许初垂眸,视线从那条领带上移开,轻声道:“不重要了。”
周屿声的目光骤然变暗,胸膛里,仿佛山崩海啸。他一把捏紧许初的下巴,抬了起来,强迫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许初清晰地看到了男人泛红的眼眶里,像是有燃烧的恨意翻涌。
“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周屿声咬着牙,沙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许初,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最后给我一个冷冰冰的定论!”
在周屿声步步紧逼的质问下,许初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再也支撑不住,猛地断裂开来。
“他们都在说,你和林音音快要定下婚约了。”
“既然你已经有了快要结婚的人……”许初的眼角微微泛红,声音轻得近乎要消散在雨声里,“又何必一次次再来追问我,有没有放下过去。”
她自认理亏。当年欺骗的人是她,她原本的计划,也是与周屿声一刀两断,他拥有新的归宿,也是合情合理。可心底的酸涩,依旧无法平息。
那些在心里反复搓揉的话,终是抑制不住地说出了口。
周屿声闻言,身形微顿,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想到,经历了这些事,许初竟然还会认为他和林音音有什么关系。
她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这些吗?心底积攒的那些怨气,又多了几分烦躁。
“谁告诉你,我和她有婚约的?”
许初低声回应:“圈子里一直都有这样的传闻。”
“旁人随口的流言,你全盘相信,唯独不愿意相信我。”周屿声语气冷硬,压制着心底的翻涌的复杂情绪,最后,还是低声解释了一句,“我和林音音,没有订婚的打算。”
后面那句话,格外清晰地落在许初耳中,让她心神微动,眼底满是错愕。
林音音和周屿声,真的不是那种关系吗?可是,她明明看到林音音和周家老太太亲昵的模样。
万千疑问在许初脑海中化开,让她突然有些恍惚,方才,周屿声确实说了那句话吗?
看到身旁的女人一脸错愕的神情,周屿声的语调上再一次覆上了一层冷意:“许初,在你眼里,只允许你向前走,我就必须困在原地,永远等你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许初下意识地否认。
是啊,率先逃离的人是她,她没有资格因为他身边出现别的女人而难过。
周屿声望着许初愈加泛红的眼眶,胸腔里翻涌的火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
“你后悔过吗?”
最后,周屿声脱力般地转过身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去看许初。沙哑低沉的声音溢在嘴边,低到仿佛只是在喃喃自语。
他好似着了魔一般,总是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去确认许初的感情,真是可笑,明明早就知道那个答案。
许初紧紧攥紧了衣角,心口被这个问题问得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她还有资格,说后悔吗?
但是,还没有等她回答,车外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车门被推开,周锦礼和陈越撑着伞弯腰上来,打断了两人紧绷的氛围。
“小叔,许初姐,我们刚才问了,说是还有半小时左右雨势减弱才会放行。”
“嗯。”周屿声若无其事地应声,然后沉重地阖上了眼皮,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许初的眼睫微颤,面对突如其来的闯入,她做不到周屿声这样的无事发生模样。只能转过脸,将视线望向车窗外冷冽的风景,缓缓收回纷杂的情绪。
周锦礼的目光快速地扫过二人,然后一头雾水地转过头,满脸疑惑。
很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总之和他下车前的感觉很不一样。
许初的思绪收回,可是心底的疑惑丝毫没有消散。
既然没有订婚的打算,周屿声为何还要收了林音音的领带?他们如果不是那种关系,周屿声怎么会戴她送的这种私密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