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洋机械厂一共有三个车间。
一车间是冲压车间，那台苏联进口的大型冲压机就摆在这里。
二车间是机加工车间，车床、铣床、刨床、磨床一字排开，是厂里设备密度最高的地方。
三车间是装配和热处理车间，相对杂乱一些，但也藏着几台精度不错的小型设备。
齐东先去的是一车间。
冲压车间的大门敞开着，早班的工人已经上岗了。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地面上铺着一层黑色的防滑铁板，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锃亮。
那台苏联冲压机就立在车间正中央，像一只蹲伏的钢铁巨兽。
齐东站在机器前面，仰头看着它的机身。
他对这台机器的印象很深。
前世军转民的时候，上面派人来核查设备，他对这台冲压机做过一次详细的登记。
型号、吨位、精度、使用年限，全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记得这台机器的公称压力是八百吨，在八六年的江北市，这个吨位的冲压机一只手数得过来。
更重要的是，它的精度保持得很好，虽然用了十几年，但导轨间隙还在合格范围内。
八百吨……
这个数字在齐东的脑子里转了又转。
八百吨的冲压机能做什么？
汽车覆盖件？
可是引擎盖、车门、车顶，这些大型钣金件只有大吨位冲压机才能干。
而且恒洋没有汽车厂做配套，这条路走不通。
家电外壳？
比如洗衣机的外筒、电冰箱的门板，这些产品的市场需求正在爆发式增长，而且对精度的要求比汽车件低，做起来相对容易。
当然还有一条路……
比如小五金冲压件的批量生产，但那是小吨位冲床的活儿，用八百吨的大家伙来干小五金，等于杀鸡用牛刀，划不来！
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走到冲压机侧面，蹲下来查看导轨的磨损情况。
他的手摸着冰凉的铸铁导轨，指尖沿着油槽滑过去，感受着金属表面的平滑程度。
前世他在维修铺里练出来的手感还在，哪里的间隙大了，哪里的表面有拉伤，他一摸就知道。
“还行。”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台机器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如果能配上合适的模具，做家电外壳冲压件，良品率不会低。
他又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二车间走。
二车间的机器更多、更杂。
车床是沈阳第一机床厂的老型号，铣床是京都第一机床厂的，刨床是北边的，磨床是魔都的典型的计划经济时代配置，每个厂区拿到的设备都是按上级调拨来的，牌子杂，但质量都不差。
齐东一台一台地看过去。
他在技校学的是机械维修，前世又跟各种老机床打了半辈子交道，对每一台机器的性能和局限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这些机器的共同特点是，精度够，刚性足，但缺乏数控装置，全靠工人的手艺和经验来保证加工精度。
换句话说，不适合做大批量、高一致性的标准化产品，但非常适合做小批量、高精度、需要人工调试和修正的精密配件。
齐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在本子上写下进口设备国产化配件这几个字。
前世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沿海地区大量引进日本和德国的生产线，那些进口设备上的易损件和关键配件，原厂进口的价格高得离谱。
很多民营企业不得不找国内的工厂仿制替代件，但能做这个的工厂不多。
毕竟精度要求高，批量又小，大厂嫌不赚钱，小厂没那个技术。
恒洋正好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它的设备精度足够做这些高要求的配件，而它的规模又不足以跟沿海的大厂抢家电外壳的订单。
如果走国产化替代配件这条路，也许比做家电更合适。
“小型精密配件，设备改造零配件，进口替代……”
他嘴里念叨着，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字迹因为兴奋而变得更加潦草。
思路一旦打开，就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地往外涌。
他又联想到农机配件，江北市周边三个县都是农业大县，拖拉机、柴油机、水泵的保有量很大，易损件需求稳定。
而且农机配件对精度要求不算太高，正适合那些老车床和铣床来做。
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把三个车间的设备按加工能力分成了三档，高精度、中精度、粗加工之类的。
每一档后面都标注了可能的民品方向。
等这个表格如果做完整了，就是一份完整的产能分析报告。
为了这件事，齐东在车间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一车间转到二车间，又从二车间转到三车间，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草图。
最后三车间角落里那台闲置的数控线切割机床让他眼前一亮。
八六年的江北市，数控机床还属于稀罕物件，很多工人连见都没见过。
这台机器如果能重新调校好，做精密冲压模具的内腔切割，效率能比人工高出一大截。
他把这台设备也记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齐东把本子合上，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车间里的机油味和铁屑味熏得他有些头晕，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两个小时的摸底调查让他心里有了底！
恒洋机械厂的设备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只要方向对路，军转民不是死路，而是一条可以走通的大路。
他决定去找周建国。
现在就去。
方案虽然还没写完，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框架。
只是这些框架的前提是，必须尽快跟老周通个气，赶在他和南方买家交易之前把他说服。
齐东把工作笔记揣进裤兜里，大步流星地往办公楼走。
上楼梯的时候他一步跨两级，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地响。
走廊里飘着那股熟悉的汽油和炒菜的混合气味，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周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厂长办公室五个红漆字。
齐东走到门前，抬起手正要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