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时间不多了。老周下午就走,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发现?怎么让她发现?”
齐东正要回答,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周厂长今天下午的火车?这么急?省里开什么会这么要紧?”
“谁知道呢,听说是机械厅临时通知的,不去不行。”
齐东和田思娜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经过齐东的办公室门口,渐渐远了。
走廊恢复了安静。
齐东忽然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工作笔记塞进裤兜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
“你去哪儿?”
田思娜问。
“回家属楼。”
齐东一边套袖子一边往门口走。
“嫂子还在家。我得在她上班之前,让她看到一些东西。”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响,很快消失在楼梯方向。
田思娜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被匆忙带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
“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把那根扔进去的烟重新捡起来夹在耳朵上,理了理裙摆,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齐东回到家属楼的时候,林晚棠正准备出门。
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微微弯着腰,正在系脖子上那条淡蓝色丝巾。
丝巾的系法很讲究,在领口折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和她身上那件藏蓝色列宁装配在一起,整个人显得干练而端庄。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是齐东,微微愣了一下。
“小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办公室了吗?”
“有份文件忘在家里了,回来拿一下。”
齐东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他一边换拖鞋一边随口问道。
“嫂子这是要去局里?”
“嗯,上午有个会。”
林晚棠转回头继续摆弄那条丝巾,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太满意。
“军转民的试点单位名单这两天就要定下来了,我们计划科得提前做方案。对了,你们恒洋也在名单上,老周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工作。
但齐东注意到,她在提到“老周”两个字的时候,系丝巾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是短短的一瞬。
“周哥应该知道了吧。”
齐东走到茶几旁边,假装在翻找文件,目光却在茶几上那摞刊物和资料上快速扫了一遍。
那本折了角的省机械厅行业动态还压在档案袋下面,折角的那一小截露在外面。
他昨天特意折的那一页,那篇关于沿海某军工企业成功转型的报道,仍然安静地夹在刊物中间,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林晚棠昨晚喝醉了,今早又忙着做早饭,显然还没来得及看。
齐东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本来指望这本刊物能先给她打个底。
让她先了解到军转民的大背景,了解到其他军工企业是怎么转型的,然后再看到关于冲压机的线索,才能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现在她还没来得及看这本刊物,他的计划得另想办法。
他直起腰,从茶几上随手拿了份过期的工作简报,正要往次卧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林晚棠系丝巾时,不小心把丝巾的一角从蝴蝶结里扯了出来。那条淡蓝色的丝巾整条松脱,从她颈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林晚棠低头看着地上那条丝巾,叹了口气,弯腰去捡。
齐东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
“我来。”
他上前两步蹲下身,伸手去捡那条丝巾。
就在他弯下腰的瞬间,衬衫口袋里的那张田思娜给纸条无声无息地从没有扣好的口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鞋柜旁边的地砖上。
齐东捡起丝巾,站起身来,把丝巾递给林晚棠。
他握着丝巾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脖颈上。
只见她的列宁装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锁骨的轮廓。
那条丝巾刚才遮住了这一切,现在没有了遮挡,那截脖颈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修长而优雅。
“看什么呢?”
林晚棠接过丝巾,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调侃,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齐东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嫂子,这条丝巾挺好看的,衬你。”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太直白了,不像是随口恭维,反而像是心里话不小心溜了出来。
林晚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把丝巾绕在脖子上,动作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这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跟谁学的?田思娜教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调把这句话带过去,但声音末尾那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出卖了她心里泛起的波澜。
齐东也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连忙转身往次卧走,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场合。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林晚棠的目光被地砖上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吸引住了。
“这是你掉的吗?”
她弯腰去捡那张纸条,动作比刚才快得多,显然是出于一种本能的、看到地上的东西就会帮忙捡起来的习惯。
齐东的后背瞬间僵住了。
他迅速回头,看见林晚棠已经把纸条捏在指间,正在低头看。
他一个箭步跨过去,伸手想接。
“对,是我的,谢谢嫂子……”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够到纸条,林晚棠的目光已经扫过了纸条上的内容。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她捡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瞄了一眼上面的字迹,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细看,只是手指在翻正纸条的时候,那几个字自动跳进了她的视线里……
林晚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本来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丝淡淡的笑意,但当她的视线扫过纸条上那几行字时,笑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这纸条上写的那些内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办公室文书应该关心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齐东,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还有几分齐东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锐利。
“这是谁的纸条?”